十月的长安,银杏黄了满城。
宣室殿前的庭院中铺了厚厚一层金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弗陵每日都在这片金色的地毯上跑来跑去,衣摆卷起落叶,像一只撒欢的小狗。而比他更小的那个——八个月大的刘怀安,正坐在银杏树下的一张厚毡毯上,双手撑地,东倒西歪地试图站起来。
朱云岚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边放着一卷没翻完的书,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怀安比寻常婴儿长得壮实些,灵泉水从她怀他时便日日滋养,出生后乳母的奶水里也掺了稀释过的灵泉,小家伙半岁便会坐,七个月能扶着东西站,如今八个月,已经开始跃跃欲试地想要迈步了。
“母妃!弟弟站起来了!”弗陵从远处跑过来,蹲在怀安面前伸出手,“弟弟,来,到哥哥这里来!”
怀安看着弗陵伸出的手,小脸憋得通红,双腿颤巍巍地站直了。他松开撑地的双手,整个人像一棵刚发芽的小树苗那样立了起来,然后——
噗通。
一屁股坐回了毡毯上。
弗陵赶紧蹲下去扶他:“弟弟不哭!弟弟不哭!”
怀安倒也没有哭。他歪着头看了看弗陵,又看了看自己不听使唤的两条小短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地面,像是在跟地面理论。朱云岚被他的动作逗得笑出了声,放下书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怀安,再试一次,母妃接着你。”
怀安仰起头,一双像极了刘彻的黑亮眼睛看着母亲。他仿佛听懂了,又撑着地面颤巍巍地站起来,这次比上次稳了一些。他朝前迈了一步——只是短短一小步,脚还没落稳便歪歪斜斜地朝一边倒去。朱云岚伸手接住他,将他稳稳地抱进怀里。
“迈了一步!”弗陵在旁边跳了起来,“弟弟会走路了!父皇!父皇你快来看!”
刘彻其实已经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了。他今日没有批奏疏,也没有见大臣,就那样负手站在廊柱边,看着庭中这一大两小。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般落在他肩头和他霜白的鬓角上。
他走过去,在朱云岚身边蹲下,伸手从她怀里接过怀安。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便安分了许多,攥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又把沾了口水的手指往他下巴上戳。刘彻也不躲,由着他戳,低头看着怀安的脸。
“方才迈了一步?”他问。
“一步。”朱云岚靠在他肩头,“虽然摔了,但确实是迈了一步。”
刘彻低头在怀安额上亲了一下:“朕的儿子,八个月便能迈步,比他哥哥还早。”
弗陵在旁边立刻说:“父皇!我也很早!我九个月就会走了!”
“是是是,弗陵也很厉害。”刘彻伸手摸了摸弗陵的头,“你们兄弟俩都厉害。”
怀安被亲了额头,又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咧开嘴笑了一声,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乳牙。他攥着刘彻的手指,双腿蹬了蹬,似乎还想再试一次。刘彻便将他也放到毡毯上,一手扶着他的胳肢窝,让他踩在自己掌心上站着。
“来,”刘彻低沉的嗓音在秋日午后的暖风中格外温厚,“迈一步,父皇接着你。”
怀安踩在父亲宽厚的掌心上,双脚有了着力点,胆大了许多。他攥着刘彻的大拇指,努力朝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比方才稳当了不少,落下去时整个人晃了晃,被刘彻的另一只手稳稳扶住。
“走了!走了!”弗陵拍着手又跳又叫,“弟弟会走了!”
庭院中银杏树的金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毡毯上,落在三个人的肩头。怀安在父亲的掌心里稳稳地站住了,仰头看着刘彻,又咧开嘴露出两颗小乳牙,流了一串亮晶晶的口水在刘彻的袖口上。
刘彻低头看着袖口那一片湿痕,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让他六十五岁的面容在秋日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你弄脏了父皇的衣服。”他轻声对怀安说。
怀安听不懂,又攥着他的手指蹬了蹬腿,还想再走。
当夜,朱云岚将灵泉空间中的《育儿书》翻到了“学步期”那一章,记了几条新的引导法子。刘彻的意念也同时探入空间,两人隔着一本虚空中的书册交换了一个目光,谁都没有说话,却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们的小儿子,正在一天比一天快地长大。
而那双踩在父亲掌心里的脚丫子,将来会走过多少路,谁也不知道。可这个秋天,他只是个八个月的婴儿,在银杏满地的庭院中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