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天纵冷冷盯着潘金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疯狂和不计后果的赌徒心态。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放他们走。”
霍天纵伸手按下面前的桌面对讲机,声音干涩。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埃尔法商务车冲出葡京酒店的地下车库,狂飙汇入澳门迷离的夜色中。
车厢里没开灯。
窗外的霓虹灯光时不时扫过潘金莲苍白的脸。
她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那把带血的陶瓷刀掉落在脚垫上。
危险过去,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弱感席卷全身。
左肩痛得发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气。
武松坐在她旁边,脱下身上的灰色夹克,披在她的肩上。夹克上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烟草味和汗水味。
“你刚才拔刀了。”武松声音沙哑,盯着她沾着血迹的双手。
潘金莲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拔刀,你刚才就死了。”
武松没说话。
他拉开背包,拿出急救包,撕开绷带的包装纸。
“转过去。我帮你重新包扎。”
潘金莲顺从地转过身。
武松的手指粗糙,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她肩上被血浸透的晚礼服布料,用碘伏棉球清理着裂开的伤口。
消毒水的刺痛让潘金莲微微发抖。
“武松。”潘金莲背对着他,突然开口,
“你为了我,在澳门动手伤人。回内地,你要怎么跟局里交代?”
“不交代。”武松把干净的纱布贴在她肩上,用力缠紧束带,
“我是休假。局里没人知道我来过澳门。”
“但霍天纵知道。他这种老狐狸,就算今天妥协了,回京城也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他如果点水,你头上的国徽就保不住了。”潘金莲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武松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红唇因为疼痛而被咬得发白,但眼神依然倔强。
他突然伸手,粗糙的拇指用力擦去她颧骨上溅到的一点血迹。
“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保你。”武松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从明天起,你是新星资本的潘总,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我们之间的账,两清了。”
潘金莲心头猛地一沉,像是一脚踩空。
她看着武松深邃的眼睛,突然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两清?你觉得我们还能两清吗?”潘金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前面开车的老鬼看了一眼后视镜,很识趣地升起了驾驶室的隔音挡板。
武松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必须两清。否则,下一次我只能亲手抓你。”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路环岛一处偏僻的废弃码头。
海风夹杂着浓烈的腥咸味吹进车厢。
一艘没有亮灯的黑色大飞停在防波堤旁,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
“潘总,船安排好了。今晚走水路,半小时就能到珠海。”老鬼拉开车门,站在风里喊道。
潘金莲弯腰准备下车。
“我不走水路。”武松突然开口,坐在原位没动。
潘金莲愣住了,回头看着他。
“为什么?”
“葡京出了那么大的事,霍天纵的人如果报警,澳门司警一定会查出入境记录。”武松拿起自己的双肩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必须有明天早上从拱北口岸正常通关的出境证明。这样,内地警方才查不到我今晚的行踪。”
“那你今晚住哪?万一霍天纵的人在关口堵你……”潘金莲急了。
“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武松打断她,眼神冷硬,
“上船吧。回去之后,用最快的速度把清河湾的预售证办下来。只要资金回笼,项目彻底洗白,霍天纵就动不了你。”
潘金莲站在车门外,海风把她肩上的灰色夹克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坐在阴影里的武松,突然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踩着防波堤湿滑的台阶,大步向快艇走去。
快艇马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像一头黑色的水兽,撕开海面,向着对岸的灯火疾驰而去。
武松坐在车里,看着快艇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上。
他摸出口袋里那盒被压瘪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幽蓝的火苗亮起,照亮了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局长。我申请提前结束休假。”武松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波澜,
“关于鼎盛集团洗钱的案子,我摸到了一条新线索。但有个条件,这个案子,我必须全权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武松,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我知道。”武松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珠海海岸线,“但我必须把火烧到底。”
清河湾工地。临时板房。
刺耳的电钻声穿透薄薄的彩钢板,震得人脑仁生疼。
潘金莲坐在办公桌前,左手用三角巾挂在脖子上。
珠海那家黑诊所的麻药劲早就过了,肩膀现在像有把生锈的钝锯子在来回拉扯。
她用右手拧开矿泉水,倒出两粒布洛芬,仰头咽下去。粗糙的药片划过食道,带来一阵干涩。
老鬼推门进来,安全帽上沾着白灰。
“潘总,卡住了。”老鬼把一叠盖着红章的退件重重拍在桌上,震起一层细小的灰尘,
“房管局预售科,说咱们二期的消防通道图纸不合规,预售证不给批。”
潘金莲盯着那红色的“退回重审”四个字。
“昨天下午刘主任不是刚签了字?”
“刘主任去省里开会了,一周后回来。”
老鬼压低声音,抓起桌上的纸杯去饮水机接了杯冷水,猛灌一口,
“现在卡字的是预售科的孙科长。我托人塞了张卡,人家连面都不见,直接让保安把我轰出来了。”
潘金莲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
霍天纵的动作比她想的还要快。
他忌惮那个U盘,不敢在澳门直接撕破脸,但转头就在内地下了黑手。
清河湾每天的利息和工程款是天文数字,预售证晚下一天,新星资本就得被拖掉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