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被贬冷院禁足之后,诚亲王府后宅总算清静下来。
其余几位庶妾经了下毒一事,个个安分守己,平日遇见苏清沅,行礼恭敬,再不敢有半分僭越试探。府中下人也摸清规矩,份例采买、账目发放一丝不苟,往日克扣推诿的乱象一扫而空。
苏清沅总算得空,专心打理正院后方闲置空地。
辰时刚过,她换上一身轻便素色常服,挽起袖口,带着锦云与两名粗使仆妇翻整土地。先前胤祉送来的数十株玉兰苗堆在墙角,枝芽饱满,只待入土栽种。
她前世做景观设计,整地、培土、定株间距样样熟练,亲手拿过木耙理顺土块,又吩咐仆妇将腐熟花肥均匀混进土层。锦云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福晋蹲在泥土堆里忙活,不由得小声劝:“福晋,这些粗活交给下人做便是,您金尊玉贵,何必沾一身泥土?若是被旁人瞧见,又要嚼舌根。”
苏清沅手上动作未停,唇角弯起浅淡笑意:“种花是舒心闲事,哪里分什么贵贱。整日困在屋内对着账本,反倒憋闷,出来动动身子反倒自在。”
她骨子里带着现代人不受礼教束缚的松弛,不觉得亲自动手侍弄花草有损嫡福晋体面。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轻缓脚步声。
胤祉处理完藏书阁的校对文稿,闲来无事便往正院走,远远便看见蹲在花圃里的女子,发丝被微风吹得散乱,指尖沾着泥土,却半点不见局促,反倒透着一股鲜活烟火气。
他驻足立在廊下,静静看了片刻,才缓步走近。
“身子刚好没多久,怎的蹲在这里劳作?当心吹了秋风旧疾复发。”
苏清沅闻声回头,看见他一身墨色常服,袖口尚沾墨痕,连忙起身,下意识藏了藏沾泥的手掌:“院里空地荒芜许久,栽几株玉兰,来年开春便能赏花,打发时间罢了。”
胤祉目光落在平整好的花畦与一旁的玉兰幼苗,眼底生出几分兴致:“你这般懂花木布局,倒是难得。府中园林皆是内务府统一安排,死板规整,少了几分灵气,不如你这般随心布置好看。”
寻常世家女子只懂赏花佩戴花饰,极少有人懂整地培土、规划花圃,苏清沅这份独特,愈发让他心生好感。
他索性撩起衣摆,走到花圃边,捡起一旁闲置的小锄头,帮着给花苗挖坑。
锦云惊得睁大眼睛,连忙想要上前接过锄头:“三爷万万不可,这种粗活哪能劳烦您!”
“无妨,整日伏案看书肩颈酸痛,活动一番也好。”胤祉动作算不上熟练,却耐着性子,顺着苏清沅说的间距一一挖好土坑。
一男一女并肩立在花圃之中,一个指点培土深浅,一个俯身栽种幼苗,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二人肩头,一派安稳平和。
苏清沅看着他认真劳作的模样,心底暖意漫开。
旁人眼中高高在上、一心治学的皇子,愿意放下身段陪她侍弄花草,这份不掺功利的陪伴,在规矩森严的王府里格外珍贵。
半晌,数十株玉兰全部栽种完毕,仆妇提来清水细细浇灌。
二人移步回暖阁洗漱,锦云备好温热茶水与干净帕子。
屋内檀香淡淡,桌上摊着胤祉方才带来的几卷古籍,皆是历代草木方志。
胤祉擦干净手,将书卷推到苏清沅面前:“知晓你偏爱花木,昨日特意从藏书阁翻出这些,书中记载各地奇花异草,你若是想看,尽可拿去。”
苏清沅随手翻开一页,书页字迹工整,附带手绘草木图样,心中赞叹:“王爷编撰典籍费心费力,竟还记挂着我的喜好。”
“与你相处倒是轻松,不必时时揣度人心、顾及朝堂纷争。”胤祉坐在她身侧软榻,语气轻缓,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朝堂之上兄弟各怀心思,父皇权衡制衡,终日紧绷;后宅先前又风波不断,唯有待在这正院,才算真正静心。”
这些心事,他从未同旁人吐露。皇子身份是无上荣光,亦是层层枷锁,骨肉疏离,无人能懂他埋首书卷下的孤寂。
苏清沅懂这份身不由己,轻声宽慰:“往后后院不会再起纷争,我守好府中诸事,你只管安心编撰典籍,不必为内宅俗事分心。闲暇之时,我们便可在院中看花、灯下看书,寻几分清闲。”
胤祉抬眸看向她,温润眼底盛满柔和:“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窗外秋风轻拂新栽的玉兰苗,枝叶轻轻晃动。
白日一同栽花松土,夜晚同坐灯下翻看书卷,没有后宅勾心斗角,没有朝堂权谋压抑,只有三餐四季、细碎温柔。
往后李氏困于冷院,再掀不起风浪;其余妾室安分守己,内宅安稳。
对内她执掌中馈,理顺府中大小事务;对外他藏锋避祸,以书卷为盾,护住王府一方安宁。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彼此已然是高墙深宅里,唯一的慰藉与依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