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林国之战的第三道关隘,叫虎天关。
这个名字是当地山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关城两侧的山峰形如两颗巨大的虎头,一左一右对峙而立,峭壁嶙峋,岩石呈黑褐色,远远望去就像两头从群山中探出头颅的猛虎,正张开大口仰天长啸。左边那颗虎头的"口"里有一道瀑布,水声在山谷间回荡了几百年,成了这座关隘日夜不息的背景音。右边那颗虎头的"口"里则是一片光秃秃的悬崖,黑色的岩面上寸草不生,只有老鹰偶尔从岩缝里飞出来。关城就卡在两张"虎口"之间最窄的那道缝隙里,城墙依山势而建,从谷底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垛口和箭塔层层叠叠,像虎牙般参差交错,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城头上。山民们都说,虎天关是山神爷派两只老虎守的门,凡人打不进来。北林国在这里经营了好几代人,城墙一年一年地加厚,箭塔一年一年地加高,守军换了一茬又一茬,虎天关从来没有被人从外面攻破过。
斥候营的情报送回来的时候,附了一张手绘的关城立面图,比例画得很细,连城头上每一座箭塔的位置都标了出来。守军约五千人,主将叫何昭,是个四十出头的老行伍,在北林**中资历极老。他跟韩崇不一样——韩崇是那种谨慎到骨子里的守将,每一处防御都布置得滴水不漏;何昭更老辣,更擅长在防御中寻找主动出击的机会,他守城的时候不光防,偶尔还会派小股部队夜里摸出城来偷袭攻城方的营地和补给线。斥候在情报末尾写了一句批注:"何昭此人,不只会守,还会咬。"
我们的先锋部队抵达虎天关时,天色已近黄昏。落日余晖映在那两座虎头峰上,岩石表面反射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老虎的皮毛被夕阳烧透了。从谷口仰望,虎天关的地形比铁门关更加险峻。铁门关至少城墙是横在峡谷中间、看得见摸得着的,虎天关的城墙几乎是嵌在山体里的——两侧山体近乎垂直,攀爬难度极大,而且何昭显然研究过我们之前攻城的所有战报,知道淮王城擅长从侧翼崖壁渗透,所以在两侧虎头峰上都部署了密集的巡逻队和暗哨,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间随机变动,不给我们任何摸黑攀爬的机会。正面唯一的通道是一条不到两丈宽的峡谷,关城就横在峡谷最窄处,城墙高达两丈有余,城头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床弩和投石器,弩箭的射程覆盖了整个谷口区域。
强攻是在次日清晨发起的。天色刚亮透,峡谷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投石机就开始向城头齐射了。石弹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碎石飞溅了一地。但虎天关的城墙厚度远超铁门关,外层是就地开采的花岗岩条石,每一块条石都有好几尺长,在城墙表面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内层是夯土夹碎石,夯得极其密实,投石机的石弹砸上去只能崩掉一层石皮,砸出一片凹坑,对墙体本身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城头上的床弩随即开始反击,粗如儿臂的弩箭从高处射下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进谷口的泥地里,有一根弩箭落在距离我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箭杆扎进土里半截,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云梯队紧跟着冲了上去。士兵们推着云梯顶着盾牌往前跑,盾牌上插满了从城头射下来的箭矢,像一只只蜷缩着往前移动的刺猬。但云梯刚刚搭上城墙边缘,城头的滚木礌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碗口粗的圆木裹着铁皮,沿着云梯往下滚,把云梯砸断了好几架。后面的步兵被前面断裂的残骸挡住,挤在峡谷里进退两难,城墙上的投石器又趁机砸下几轮碎石弹。连续三次冲锋都被压了回来,云梯断了一地,谷底的碎石路上扔满了被砸断的盾牌和长矛,伤员被担架抬着往后送,在谷口临时搭建的伤员棚前排成了一条长队。
我在中军观察了大半个时辰,然后叫停了强攻。
这样硬打不是办法。虎天关的城防比铁门关更完善,城墙更厚,箭塔更多,床弩和投石器的射程覆盖了整个谷口。何昭的指挥也比韩崇更老辣——韩崇是被动防守,把所有兵力压在城墙上等着你来攻;何昭不光守城,他还会在夜里派小股兵力出城骚扰。昨晚就有哨兵报告说城外西北角的哨位遭到了偷袭,一队守军从城墙侧面的一处暗门摸出来,杀了两个哨兵之后又缩了回去。何昭像一只蹲在虎口里的老狐狸,他不动,也不让你安安静静地动。
必须换一种打法。当晚我在中军大帐里召开军议,把各营主将和民兵队长都叫了来。帐中灯火通明,斥候营把最新的地形情报铺在桌上,我盯着那张标注了虎天关周边所有山形水势的地图,来回看了好几遍,手指从正面谷口划到两侧虎头峰,又沿着山脊线往北划过一遍,然后停在原地。
强攻已经证明走不通。侧翼渗透,何昭的巡逻队密度太大,换岗时间又随机,找不到可以利用的间隙。那我还有什么?地图上虎天关正对着一条南北走向的狭长山谷,一年四季大风不断,当地山民管它叫"风谷"。现在正是秋末,北风从草原方向灌进来,沿着峡谷一路向南吹,每天夜里风都很大,能把帐篷的固定绳吹得绷成直线。
我问斥候营的队长:"虎天关城内有粮仓和箭楼吗?"
斥候队长点头:"有。关城内的建筑大多是木结构,粮仓是木架搭的,外面抹了一层泥防火。箭楼是纯木的,架在城墙内侧的夯土台基上。另外他们的军械库也是木顶的。"
我再问:"能确定位置吗?"
斥候队长在地图边角画了一个简图:"粮仓在关城西北角,三间连排的大屋。箭楼沿城墙内侧一字排开,一共五座,中间两座最大。军械库在城中心靠北的位置。这些都是木结构的。"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风谷的风向和风势。秋末北风,从草原方向来,正好从北往南灌进虎天关所在的峡谷。如果能在城内点起一把火,北风会把火势从城北向南推,一路扫过粮仓、军械库和箭楼。风借火势,火助风威,虎天关就会变成一座火炉。守军要么弃城,要么葬身火海。
火攻。这是唯一的路。
但问题来了。我们这次出兵北林国,带的补给以粮草和军械为主,火攻所需的猛火油和硫磺储备远远不够。淮王城的军械库里确实存有猛火油,但那种东西装在特制的陶瓷罐里,运输需要专门的车架和防震填充,从前线到淮王城运输线漫长,中间还要翻越两座关隘和好几道山梁,沿途还有北林国的溃兵和山贼骚扰。等猛火油运到虎天关,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而何昭绝对不会给我们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在暗中调集援军了,虎天关北面的第二道防线正在派人往这边赶。时间不够了。必须就地解决火攻的燃烧剂。
军议陷入僵局。各营主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能提出更好的方案。民兵队长蹲在帐门口,低着头,像是想什么事想得出神了。他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将军,这片山上到处都是松脂。"
他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地图边,手指在虎天关两侧的山头上划了一个大圈:"虎天关周边的山头上长满了老松树,树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都有。那种老松树,尤其是被山火烧过或雷劈过的,树干上结满了松脂,松脂多得往下淌,刮下来就是现成的。把松脂刮下来和干柴、硫磺混在一起,就是天然的燃烧剂。以前我在北线打猎的时候,山里的猎户就是用松脂裹着干草点火把的,比灯油还扛烧。不需要猛火油。我们只需要硫磺。"
我问他硫磺从哪里来。他说虎天关南面有个林国边市,是林帝国北境几个县的山民和行商自发形成的小集市,离这里大约两天的脚程。松脂就挂在虎天关两侧的山头上,不用花钱买。火攻的燃烧剂,就地取材就能凑够。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板:"各营抽人上山采集松脂。亲兵队长带一队人去林国边市买硫磺,能买多少买多少,价钱不论。工匠营准备陶罐和麻布。三天之内,把火攻的东西备齐。"
各营主将应声领命,连夜分头行动。民兵队长以前在山里打过猎,对山路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一样,带着采集队上山,指给他们看哪种老松树结的松脂最多、怎么刮不会伤到树皮继续流脂。亲兵队长挑了十几个腿脚麻利的亲兵和民兵,骑了快马连夜向南出发往林国边市赶去。工匠营在营地里腾出一片空地,把采集回来的松脂块用石臼捣碎,和硫磺按比例混合,填入提前备好的陶罐里,罐口用浸了松脂的麻布扎紧,防止受潮和挥发。
第三天的傍晚,亲兵队长带着采购队回来了。风尘仆仆、嘴唇干裂,但脸上带着笑,身后的马背上驮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他翻身下马,拍了拍其中一个麻袋说:"将军,运气好,边市上正好有一批从南边运过来的硫磺,我们全买下来了。"采集队也把松脂堆满了半个营地,营中的工匠已经将大部分松脂处理完毕并灌装封罐。几个老工匠在反复试验配比和试投之后,确认这种土制燃烧罐的效果虽然不如淮王城专用的猛火油罐那么猛烈,但点燃木结构建筑和粮草垛绰绰有余。为了确保火势能在北风中迅速蔓延,他们还特意在陶罐外面裹了一层干松枝,用细麻绳扎紧,投出去的时候松枝先着地碎裂,松脂和硫磺的混合物跟着溅开,引火面积比单纯碎罐大了将近一倍。
我站在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陶罐前面,捏起一个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罐体比拳头略大一圈,外面裹着干松枝,扎得紧实,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我让工匠营给我演示了一个试投——一个工匠把那罐点燃了引信,抡圆了胳膊朝远处空地投了出去。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的时候"砰"地碎开,松脂和硫磺的混合物溅出来,遇火即燃,瞬间腾起一大片暗红色的火苗。干松枝在地上铺开燃烧,火苗在风里呼呼地往上蹿,把周围的干草全引着了,烧出一片焦黑的地面。火光熄灭之后,那片土地上只剩下黑色的灰烬和几块陶片。我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各营主将说了一句:"明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