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脂罐试投成功之后,我心里那股隐隐的焦躁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强烈了。
那天的试投是在营地北面一片空地上进行的。工匠们在离我们大约一百步的地方立了几排木板和干草垛,模拟城墙上的木结构建筑和粮仓。一个老兵拎起一个裹着干松枝的陶罐,点燃引信,抡圆了胳膊投出去。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的时候碎成几片,松脂和硫磺的混合物溅出来,遇火即燃,瞬间腾起一大片暗红色的火苗。风从北面吹过来,火势顺着风向呼地一下铺开,把那几排木板和干草垛全部卷了进去。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烧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熄灭。试验结果是实实在在的——这种土制燃烧罐虽然威力比不上淮王城的希腊火陶罐,但对付北林国那些木质箭楼和粮仓绰绰有余。站在旁边的几个工匠都松了口气,民兵队长蹲在试投场旁边,捡起一块烧剩下的陶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咧嘴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我心里那股焦躁没有消退。能用松脂和硫磺临时拼凑出燃烧罐,说明工匠们的应急能力确实强。但这也暴露了一个让我坐立不安的事实——淮王城的后勤体系在火器储备上存在一个巨大的缺口。以前在淮上平原打仗,火器坊就在鄢陵,希腊火陶罐要多少有多少,后方生产线上源源不断地往前线送,每打完一仗,新的一批火罐就跟着辎重车队到了。可这次打北林国,主力深入山地几百里,火器补给完全跟不上。虎天关的强攻已经证明正面硬啃城墙是拿人命填石头缝,火攻是眼下代价最小的破城方案。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燃烧罐,再好的战术也是纸上谈兵。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把自己的命脉交给临时拼凑的应急方案,从来都不是我的风格。
洪语言的信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到的。
信使骑马进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马腿打着哆嗦,信使翻身下来的时候差点跪在地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封口的火漆上盖着丞相府的新印。我拆开信封在营帐里展开信纸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亲兵给我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烧了一会儿才稳定下来,火苗把信纸上的字映得清清楚楚。
信写得很厚,前半部分详细汇报了华夏帝国建国筹备的进展。国号已正式启用,各城正在更换城门匾额和官印;登基典礼的筹备工作按计划推进,祭天台已经动工,预计入冬前能完成主体结构;盟国使节的邀请函已陆续发出,林国女帝的回函最先到达,措辞恭谨而得体,表示将派使团参加。后半部分信笔锋一转,专门附了一份后勤分析。他用了好几页纸,把虎天关战况和北林国地形全盘推演了一遍——他的推演方式还是跟以前一样,先罗列数据,再分析变量,最后得出结论。他在信里列了一串具体的数字和地名,详细标注了每个山头松脂的大致储量、每条溪流附近有没有硫磺矿脉、哪几处山谷适合隐蔽建窑、从山谷到虎天关前线的运输距离和路况。
他在信里的原话是这么写的:"兄之忧虑,弟已推演再三。现有补给线从淮王城到虎天关前线,途经两道已攻克关隘和数道山梁,运输距离遥远,运输途中损耗率较平原地区高出许多,火器补给速度根本无法匹配前线的消耗速度。北林国多山,松脂、硫磺等天然原料丰富。就地取材、就地生产的成本远低于从后方长途运输。兄若同意,弟即刻安排工匠、陶土和工具,沿前线后方山谷设立火器生产基地,由当地原料供应,就近生产、就近供给。如此既解燃眉之急,亦为后续战事立下长久之基。"
这个建议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放下信纸的时候心里那个"就地生产"的念头终于有了落地的支撑。洪语言在信末又补了一句话:"第一批工匠和工具已经备好,等兄回信即发。"
我当即让亲兵队长把民兵采集队和随军工匠全部叫到中军大帐。人齐了之后,我让他们把松脂和硫磺的库存、陶罐的日产能力、工匠的人数和技能分布全部报了一遍。民兵队长说这两天又在附近几个山头上发现了新的松脂源,刮下来的松脂装满了好几十个麻袋;工匠头儿说目前日产陶罐数量有限,主要是因为陶土要掺沙子才能烧结实,掺的比例还没完全摸准,另外窑炉太小,一炉只能烧几十个罐子。所有数字报完之后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就地建一座专门的作坊,配合增派的工匠,产能至少能翻好几倍。我让他们回去各自准备,等后方的工匠一到,立刻开工扩建。
几天后,从后方调来的第一批工匠抵达前线。
他们带来的不是火罐成品,而是整整十几车工具和原料——陶土、釉料、简易窑炉的构件,还有洪语言从华夏帝国新建的火器坊里紧急抽调的几个老师傅。老师傅们下了车之后二话不说,先围着营地走了一圈,选了一处离水源近、背风、地面平整的空地作为新作坊的选址。然后他们开始卸车、搭棚、砌窑,动作麻利得像早就排练过无数次。我让工匠们在前线后方选了一处隐蔽的山谷,就地建起了一座简易的火器坊。那座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从外面看完全发现不了里面有火光和烟雾。工匠们砍伐山上的松木当燃料,采集山里的松脂和硫磺当原料,用随军携带的简易模具压制陶罐。第一批试制的陶罐是用北林国本地的陶土烧的,装填了松脂和硫磺的混合物,试投之后发现威力比希腊火陶罐差了不少,但足以点燃木结构建筑和粮草垛。几个老师傅蹲在试投场旁边商量了一阵子,回去调整了陶土的配方和烧制温度,又试了一批,威力明显提升了一截。
我把这批陶罐命名为"虎天关专用火罐",让工匠们全力生产。随着工匠们工艺的不断磨合,产量稳步提升——一开始日产不到一千罐,后来老师傅们摸熟了本地陶土的特性、改进了窑炉的通风结构之后,产量慢慢增加到接近两千罐、三千罐。但仍不足以支撑后续战事。接下来要攻的城不止虎天关一座,北林国再往北还有关隘和城池,每一座都可能需要火攻。几千罐的库存,一场大仗就能打个底朝天。我们必须在整个华夏帝国的后勤体系里,为火器生产专门建立一套标准化的、可持续扩张的工业体系,而不是每次打仗临时抱佛脚。
我提笔给洪语言写了回信。信里只有寥寥几行字,我写得很急,笔迹比平时潦草:"前线简易火器坊已投产,日产尚可,但规模远不足以支撑后续战事。需在华夏帝国境内选址新建火器工坊,按统一标准设计,每座工坊日产目标八千罐以上,首批先建十余座。松脂、硫磺、陶土的产地需靠近前线、有水源、便于隐蔽。配套的原料采集队和工匠培训计划,你看着办。此事关系北线全局,望你亲自督办。"
信使带着信快马加鞭赶回淮王城。我在信末又加了一句:"另,火罐配方需标准化,以免各作坊产品质量参差不齐。望你安排人手统一配方和工艺。"
又过了些日子,洪语言的回信到了。信很简短,但每一条都落实得清清楚楚:"兄所嘱火器工坊事宜,已全部落实。首批十余座工坊选址完毕,陶窑已开建,工匠正在调配。每座工坊日产目标八千罐以上,十座即八万罐。另,弟已派人勘察北林国境内松脂和硫磺矿脉,就近建设原料采集站,以减少运输损耗。配方标准化方案已由火器坊老师傅审定,附在后页。兄只管在前线打,后方交给我。"
随信附了一份详细的火器工坊规划图,每座工坊的布局、窑炉位置、原料仓库、成品仓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工匠宿舍和食堂都画了。信的正文末尾还有一行他特有的注解:"若全部工坊满负荷运转,日产可达十万罐以上。此数已计入损耗和次品率。"后面附了一张表格,详细列出了每座工坊所在的位置、当地原料储备状况、工匠人数和预计投产时间。
十万罐。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十万罐松脂燃烧罐,再加上前线作坊的产能,足够把北林国从南到北烧一遍。我把规划图铺在桌面上,让亲兵队长去把工匠头儿叫来,告诉他后方火器工坊的事已经定了,前线简易作坊要继续扩大产能,新到的工匠全部编入生产序列,采集队加派人手,附近山头的松脂和硫磺全部摸清楚位置、登记造册、建立稳定的采集和运输路线。虎天关还在等着我们,但有了这批火器工坊,北林国每一座关隘都可以是虎天关。而我要做的,就是让火罐储备达到足以支撑整个北林国战役的规模。
那天傍晚,我走出中军大帐,沿着营地走了一圈。后方山谷里传来窑炉烧火的声音,风把松脂燃烧的焦糊味吹过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暖暖的、带着松木香气的味道。远处工地上火光明明灭灭,工匠们还在连夜赶工,窑口里透出来的橘红色光芒把附近工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我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北面那片黑沉沉的山影——虎天关在夜色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个方向,像一头蹲在黑暗里喘息的猛兽。火器工坊的事已经交给了洪语言,虎天关前线的事明天再仔细布置。今晚先把那几口新到的陶土卸车入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