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治郎沿着南南东的方向走了整整一天。
珠世小姐的药粉确实有效,他肩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新生的皮肤痒痒的,像是在提醒他那场在浅草的战斗并不是一场梦。
傍晚,他穿过一片开阔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齐膝高的稻茬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田野间的土路蜿蜒向前,两侧长满了枯黄的野草。炭治郎走在土路上,脚步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然后他听见了前方土路的哭声。那哭声带着一种凄惨的、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腔调。
炭治郎加快了脚步,看见了让他忍不住停下脚步的一幕。
一个黄发少年正跪在路边的草地上,双手死死抱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腿,哭得涕泗横流。
那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的布衣,手里挎着一个装了竹篮,显然是刚从田野里作完农活的农家姑娘。
她被善逸抱着腿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慌乱之间,手里的竹篮已经快要拿不稳了。
“小姐——请嫁给我吧——你刚才停下来问我‘你还好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了——我会让你幸福的——”善逸哭喊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女孩急得脸红:“我、我只是看你一个人坐在路边脸色不好,才停下来问问你而已!”
“这就够了!”善逸哭得更大声了,“你关心我了——你心里有我——”
炭治郎看着这一幕,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拎住善逸的后领将他从女孩的腿上拔了下来。
善逸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炭治郎:“炭、炭治郎——?你怎么在这里——”
炭治郎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转向那个女孩深深鞠了一躬:“实在抱歉,我这朋友脑子不太清醒,冒犯您了。您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女孩松了口气,冲炭治郎感激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还在半空中扑腾的善逸,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挎着竹篮快步朝田野尽头走去。
善逸又差点扑上去,被炭治郎一把按住了肩膀,力道不轻,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放开我——她看我了——她又看我了——”
“她是在生气……”炭治郎无奈地把他放下来,松开了手。
善逸落在地上揉了揉被拎疼的后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总算没有再追上去的打算了,然后开始疯狂摇晃炭治郎。
炭治郎被他晃得站不稳,只好由着他哭了一阵,等他哭声渐渐小下去才开口:“我是来执行任务的,南南东方向有鬼出没我正在赶过去。善逸你呢?”
善逸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我也是来执行任务的啊。啾太郎说这边有鬼,在深山的宅邸里,让我过来看看——”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目光在炭治郎身边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岚月呢?你们不是一直都一起做任务的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炭治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她在上一个任务里受了重伤……差一点点就死了。”
善逸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瞪着眼睛看着炭治郎,脸上的眼泪还挂着,但哭喊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什么?”
“在浅草,”炭治郎的声音很轻,“我们遇到了鬼王派来的两个鬼,岚月为了挡住那些攻击……透支了自己。”
善逸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问很多问题但又不知道该从哪一个问起。最终他只挤出一句:“……那她现在?”
“在浅草养伤。”炭治郎说,“如果她恢复得好的话,三天之内会跟上来和我碰头。”
善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不会有事吧?”
炭治郎看着他低垂的头顶,那双总是闪着夸张情绪的眼睛此刻像被阴云遮住了。
他伸手拍了拍善逸的肩膀。“她会没事的,她答应过我的。”
善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从他眼里确认了什么,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那在她跟上来之前我和你一起做任务,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炭治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嗯,一起。”
两人并肩出了小镇,沿着山路朝南南东的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月光照亮了脚下的山路,两侧的树木在夜风中投下摇曳的暗影。
善逸走在炭治郎身侧,难得的没有叽叽喳喳地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月亮,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善逸。”炭治郎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善逸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在想岚月小姐。她受伤的时候,你肯定很难过吧?”
炭治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嗯。”
“那你肯定也想她了。”善逸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种少年人认真的语气,“要是她三天之内没跟上来,你是不是会很难受?”
炭治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会,但我会先完成任务。她说过她会来,我相信她。”
善逸看了他一眼。“炭治郎,你这个人还真是……做什么都这么稳。要是我的话,肯定早就哭天喊地跑回去了。”
“你也很好,”炭治郎侧头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你只是看起来不靠谱,其实该做的事情都会做的。”
善逸愣了一下,然后脸蛋忽然红了。他别过脸去,声音又变成了那种咋咋呼呼的腔调:“你、你突然夸我干什么——怪不好意思的——”
炭治郎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人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深山的宅邸。那宅邸立在密林深处,被高大的树木环绕着,月色下只看得见屋顶的轮廓和几扇没有亮灯的窗户,像是被遗弃了许久的旧屋。
善逸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座宅邸上,眉头微微皱起。“就是这里……鬼的气味很浓。”
炭治郎也闻到了,那气味从宅邸的窗户缝隙和门缝里渗出来,像是一层黏稠的、暗沉的雾,包裹着整个建筑。
他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细碎的哭声。他循声望去,看见宅邸院门口的树影下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穿着脏兮兮的旧衣服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炭治郎快步走过去蹲了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们没事吧?怎么在这里?”
那两个孩子抬起头看见他,先是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看见他腰间佩着的刀和那双温和的眼睛,男孩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哥哥……哥哥被鬼抓进去了……里面有一个很可怕的声音……”
女孩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求求你们……救救哥哥……”
炭治郎伸手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顶,声音沉稳而温和:“放心,我们会把你们的哥哥带出来的。”
他站起身转向善逸,善逸也收起了平时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炭治郎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进去?”
炭治郎望着那座宅邸,月光照在它灰黑色的墙壁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鬼气强大而诡谲,带着很强的压抑感。
“人命关天任务紧急,我们没法等岚月了,我们先进去。”
善逸深吸一口气,表情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然后他闭着眼睛大喊了一声:“好!那就进去吧!虽然我好害怕但是炭治郎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了——啊啊啊啊好可怕我们进去吧——”
炭治郎看了他一眼,那种“我知道你害怕但你还是会跟上”的眼神让善逸的喊声慢慢小了下去。
他扁了扁嘴:“……你这时候应该说我好勇敢才对。”
炭治郎已经转身朝宅邸的大门走去了。善逸只好跟上去,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月光下那座深山的宅邸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炭治郎推开了门,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