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桂花糕

夏天过到最深处的时候，那丛野玫瑰的枝条已经越过花架伸到了桂花树的树冠范围内。有几根细枝直接搭在了桂花树的枝条上，尖端冒出来的新叶和桂花的叶子交错在一起，从远处看像同一株植物长了两种不同形状的叶子。苏野有一次路过的时候把那几根搭过去的枝条轻轻拢了一下，没有剪断，只是让它们顺着桂花枝的方向继续长。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苏野在花园里浇花的时候发现丹桂冒出了今年的第二茬花穗。比初夏那批大了一些，花粒也更密，橘红色的，在绿叶中间一簇一簇地挤着。空气里隐约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很淡，要凑近了才闻得到，像是桂花在认真准备一场还没有正式开始的演出。

苏野把水管关了，蹲在桂花树前面低头闻了闻那一簇花穗。香气钻入鼻腔的时候非常轻软，像一块还没烤好的饼底散发出的第一层暖意。她蹲在那里停了几秒才站起来。

第二天下午陆延来的时候，带了一袋糯米粉和一罐干桂花。他站在厨房门口，把那两样东西举起来给苏野看，说："方子我查了。你要不要来当监工？"

苏野靠在客厅沙发上看他站在厨房门框边的样子，夏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手里那袋糯米粉映出一层柔和的米白色。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干净的大碗放在台面上。

"糯米粉和粘米粉的比例是多少？"她问。

"网上说三比一。"陆延把糯米粉袋子打开，往碗里倒的时候手很稳，面粉扑起一小片白雾，在午后的光里散开又落定。苏野在旁边看着他把两种粉按照比例倒好，然后伸手接过了搅拌用的勺子。

整个下午厨房里断断续续地飘出蒸糕的甜味。他们试了两次，第一次蒸出来的糕体偏硬，陆延尝了一口说"糖不够"，第二次把糖量加多了三分之一，蒸出来之后切了一小块递给苏野。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香和米糕的软糯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度刚好，不腻。

她嚼完了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块递回给他："可以了。你练了几次？"

"之前自己在家试了三回。"他把剩下的半块吃掉了，然后把蒸笼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凉。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台面上那一屉桂花糕的边缘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苏野靠在厨房操作台边沿看着他收拾台面上的粉渍，擦了两遍才把台面擦干净。阳光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低着的头微微偏着，用抹布把台面最角落那一小撮面粉也拢进了水池里。她看着他把抹布拧干挂好，转身去把蒸笼放上冷却架，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但手边每样东西都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

"陆延。"她开口。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刚才擦台面的那张抹布，没有放下。

"你以后每次路过影视基地，如果桂花开了，"她说，"都可以来做。"

他看着她，把抹布放下搭在水龙头上，手在身侧垂了一下，然后说："好。"

那天傍晚陆延走的时候，苏野送他到花园门口。夏天的晚风正在把白天积攒的热气慢慢吹散，花架上那丛野玫瑰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比白天更深的红色，旁边的丹桂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被风搅散了又聚拢。他走过了铁门之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暮色把他的轮廓拢成一团模糊的暗色，但能感觉到他在那个方向停了一下才转身继续走。

苏野靠在门框边沿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慢慢走远，夕光从西边铺过来在他的身后拖了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被落日染成了浅金色。她站在那里一直等到他的身影完全融进了街道拐角的暮色里，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回花园里，在桂花树前面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那一簇花穗的尖端，指尖触到微凉的、紧密挨着的花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夏天最后的一点余温被收进了那一小簇橘红色的颗粒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指尖上的花粒，转身走进了屋里。

从那天开始，陆延来花园的频率比以前固定了一些。有时候带着做好的桂花糕来，有时候带着琴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看天慢慢从蓝色变成深蓝。苏野有时候在长椅另一头看文件，有时候在屋里忙完了出来端两杯茶坐在旁边。两个人说话不算多，但每一次安静地坐在同一片路灯灯光下的时候，头顶那些交错缠绕的枝条投下来的影子都会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成一片细密的、不断晃动的暗色花纹。蝉鸣在远处的树梢上持续地响着，在夏天的尾巴里越来越稀了，但还没完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