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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秋又至

第三盏路灯

夏天的最后一拨蝉鸣在某一个清晨突然就停了。苏野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注意到这一点,花园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没了蝉鸣做底音之后,整个空间的空旷感一下子凸现出来。

桂花树的香气比前些天浓郁了一些。那丛丹桂的花穗已经打开了将近一半,橘红色的花粒密密地缀在枝叶间,甜香被早晨微凉的空气托着,在花园里缓缓地流动着。苏野站在桂花树前面深吸了一口气,香气钻进来的时候带着一阵发甜的热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刚蒸好的糕点的气味。

那天下午苏野在星芒开完会出来,接到了程斐然的电话。程斐然在电话里的语气和平常一样简短,但话的内容比平时多了一些:"苏小姐,陆延今天下午请假了,他跟我说要写一首新曲子,写了删删了写,在录音间待了一整个下午没出来。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写,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野握着手机站在星芒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西边正在变红的晚霞,说:"他要是没写完我就去催他回家吃饭,写完了的话你让他自己给我发录音。"

"好。"程斐然应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苏野站在原地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台阶走下去往停车场走了。回去的路上她路过影视基地东门那栋楼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拉,窗户开着半扇,有一小截被晚风吹动的窗帘边角从窗台探出来,在暮色里轻轻晃动。

她没有减速,继续开了过去。

晚上八点多苏野正在客厅里翻一本书,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语音消息,来自陆延,时长两分多钟。她点开放在耳边听——是一段刚录好的琴声,没有前奏,直接进入了旋律。这首曲子和《冬天的树》那种缓慢伸展的线条不一样,开头就带了一点微微上扬的走向,像一个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推开门看见外面天气比预想中好的那种细小惊喜。中间的段落有一段快速的音阶爬升,然后缓缓降下来落在一个稳定的主和弦上,结尾部分重复了开头的动机,但比开头轻了一些,像说完了一大段话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苏野把语音条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然后听了第二遍。听完之后她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花园里桂花香正一阵一阵地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被晚风搅动着,在屋子各处慢慢散开。

第二天下午苏野去了斐声文化。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延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份手写谱子,上面涂改的痕迹不少,有些地方还画了圈和箭头。他听见门响抬头看她,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眼睛下面有浅浅的青灰色,像是昨晚没睡满。

苏野走到他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谱子。纸面上反复涂改最多的是一段过渡段落,被画了三四次不同版本的走向,最后一个版本下面用铅笔画了一条横线,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过"字。

她把谱子轻轻推回去,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多写完,躺下来睡不着,又起来弹了两遍。"他把谱子合上放在旁边,"你听过了?"

"听了两遍。"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进椅背里看着他,"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延的手指搭在桌面上,在那份合上的谱子封面边沿蹭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街道对面一棵正在变黄的梧桐树上,说:"在想秋天是什么感觉。"

苏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在从绿色一点一点地往浅黄过渡,有几片已经被秋意染透了边缘,在午后的光里泛着薄薄的金色。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声音平平地问了一句:"那秋天是什么感觉?"

陆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合上的谱子封面,手指在封面的边角处停了片刻,然后开口:"是那种知道夏天过去了、冬天还没来的时候,才能感觉到的松快。不用急着做什么,也不用怕什么。"

苏野靠进椅背里,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面上那份谱子的页角轻轻掀起又放下,那张纸反复摩擦桌面的声响很轻,像某种细小的、持续的呼吸。她坐了几秒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谱子写完收好了。下周带到花园里弹,桂花正好。"

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关门,门在身后的空气里慢慢地自行合拢,锁舌轻轻卡入锁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那天傍晚苏野回到老宅的时候,苏振邦正在花园里给那丛玫瑰修剪夏天最后一批残花。他手里拿着一把旧剪刀,动作很慢,把那些已经谢了的花连着花梗齐根剪下来,放进脚边的木筐里。那丛玫瑰的枝条比春天的时候粗了不少,有几根已经沿着花架伸到了桂花树的支架上,两棵植物的枝叶完全绞在了一起。苏振邦剪完了残花之后把剪刀放下,伸手轻轻把几根野玫瑰攀过来的枝条从桂花树的支架上拨开了一些,但没有剪断。

苏野站在石板路上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走过去打扰。她看见她爸弯着腰把那几根枝条理出一个相对舒展的走向,然后站直了身子后退半步端详了一下整丛玫瑰和桂花树之间交错盘绕的整体轮廓,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弯腰拎起装残花的木筐朝苏野这边的方向走过来。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语气跟说今晚吃什么差不多:"明年这个时候,那棵桂花树应该能长到比花架高一个头。"

他拎着木筐继续朝院子角落的堆肥处走去,灰色的背影在晚照里被拉长成一幅柔和的画。苏野站在原地,在晚风里慢慢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