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到来,是从一个闷热的傍晚开始的。苏野那天加班到七点多才从星芒出来,推开楼门的时候空气里裹着一层湿热的气息,比前一天明显厚了不少,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放进了一只半盖着盖子的蒸锅。
她开车回家的路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晚风灌进来,带着白天积攒的热度,吹在脸上是暖的。经过影视基地东门那栋楼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有人坐在调音台前,低头对着屏幕,手边搁着一杯水。
她没有减速,继续开了过去。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花园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圈把野玫瑰和丹桂拢在同一片光晕里。玫瑰正处在第二茬花期的尾声,还有几朵晚开的花挂在枝头,颜色比春末那批更深一些,像被夏天捂过的熟透的果子。丹桂的第一簇花穗已经谢了,但枝叶间又冒出了几串新的,很小,颜色浅橘,在路灯底下泛着润润的光。
苏野在花架前面站了一下,低头闻了闻那棵桂花树——还没有香气,要到秋天才会真正散发出来。但叶子长得密了不少,比刚种下去的时候高了将近一截,被路灯的光照出细密的叶脉纹路。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屋。
第二天下午,苏野去斐声文化送一份新签约独立音乐人的推荐名单。她到的时候陆延正在录音间里帮一个年轻女歌手录和声,玻璃隔间的绿灯亮着,他坐在调音台后面戴着耳机,手边放着一份用铅笔做了标记的谱子。苏野没有打扰,把文件放在他办公桌上,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翻一本放在矮几上的音乐杂志。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绿灯灭了。陆延推门出来,耳机挂在脖子上,看见她坐在窗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开口:"那份推荐名单我看过了,有两个之前在其他平台发过单曲,底子不错。其中一个的词曲风格跟你那边版权库的调性比较搭,可以考虑做联合制作。"
苏野合上杂志看他:"你看了多久?"
"昨天下午你助理发过来之后看的。"他把水杯放下,"那个女歌手,和声录了三遍,最后一遍才把气口顺过来。她说她练了一个月。"
苏野点了点头,没有接和声录制的话茬,而是往录音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是你新签的?"
"嗯。写了七八首歌了,之前一直在网上发demo,被另一个小厂牌压了两年合约,刚解绑。"陆延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程斐然帮她重新做了编曲方案,下个月发第一首正式单曲。"
苏野站起来,走到录音间门口透过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个年轻歌手正在收拾东西,低头把琴放进琴箱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她转回来看着陆延,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站了一瞬,说了一句:"你那首'冬天的树',有人翻唱过吗?"
陆延愣了一下:"没有。"
"那把版权挂到星芒的翻唱授权池里。秋天之前应该有人会想唱。"她说完拿起桌上的推荐名单放回包里,往门口走了两步,偏过头又补了一句,"夏天了,你那边空调滤网该洗了。"
她走出去之后在楼梯口站了几秒,听见身后录音间的门又轻轻关上了,然后里面传出调音设备启动时的微弱电流声。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傍晚,苏野坐在花园长椅上翻一本旧相册。是苏振邦翻出来的,说"你妈以前拍的,你自己看看"。相册的封面已经褪色了,边角磨损,里面的照片排列得没什么章法,有些按时间顺序,有些随意插在里面。苏野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看见了一张她不太有印象的照片——画面里是一丛野玫瑰,枝条攀在一面斑驳的老墙上,花开了满满一墙。照片角落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日期和四个字:"等它爬满。"
苏野看着那张照片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花园里夏天的蝉鸣正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层层叠叠地织成一片持续的声音网。那丛野玫瑰的枝条已经长到了花架最顶端,有些开始越过架子往旁边的方向延伸,其中一根细枝已经探到了桂花树的树冠范围,顶端新发的嫩芽在夏天的晚风里轻轻颤着,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她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仰头看了一眼花园上方初夏的夜空。天色从浅蓝缓缓过渡到深蓝,几颗星在最深处亮起来,隔着花架的枝条间隙若隐若现。风穿过花架和树叶的声响在耳边沙沙地绕着,那根探向桂花树的野玫瑰枝条在风里又朝前伸了一小截,嫩芽的尖端碰到了桂花树最外缘的一片叶子,碰了一下又弹开,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小心翼翼地第一次握手。
屋里传来厨房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隐约的说话声,苏野从长椅上站起来,把相册夹在腋下,沿着石板路往亮着灯的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路灯下那丛玫瑰和旁边的桂花树挨得比春天的时候近了不少,枝条之间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玫瑰的、哪些是桂花的,在夜风里一起晃动着,投在石板地上的影子也是叠在一起的。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