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一寸一寸地深下去了。花园里的变化是慢慢发生的,每一天似乎都差不多,但隔一周再回头看就发现已经变了一副模样。那丛野玫瑰的新枝条从冬天的枯褐里窜出来,一节一节往上攀,叶子从嫩绿长到深绿,花苞从芝麻粒大小鼓到拇指尖那么大。旁边那棵丹桂也在长高,新发的枝条颜色浅一些,比老枝柔软,风大的时候会弯下去又弹回来。
苏野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花园里站一两分钟,有时候端着咖啡杯,有时候空着手。她看着那些花苞一天一天地饱满起来,萼片慢慢张开,露出底下深红色的花瓣边缘,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卷起来的绸缎正在被风慢慢展开。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第一朵玫瑰开了。苏野是在浇花的时候注意到的——那朵花开在花架靠东的位置,枝条伸出去的方向朝着桂花树那边。花瓣完全展开了,深红色的,边缘微微卷着,在落日的余晖里像一小团拢住的火。她蹲下来看着那朵花,没有伸手碰它,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继续浇剩下的花。
第二天苏振邦也注意到了,他在傍晚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路过花园,在那朵花前面停了一拍,然后说了句"今年开得早"。苏野隔着窗户看见她爸站在花架前面端着水杯的背影,手在身侧垂着,没有碰花,也没有急着走。
四月中旬,玫瑰开到了最旺的一茬。陆延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只是路过。有一回苏野回家的时候看见他蹲在桂花树旁边,手里拿了一根细竹竿,正在把树苗边上歪斜的一根枝条扶正了绑上去。她站在石板路上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出声,等他把竹竿插稳了站起来回头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这根枝长歪了,不绑的话长大会偏。"
苏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绑的位置,竹竿插得稳,绑的绳子松紧刚好,没有勒进树皮里。"你从哪里学的这个?"
"网上查的。种树要扶枝,不然以后长成歪脖子。"他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泥,手上有一点被竹竿毛刺划到的红痕,不明显。
苏野低头看到那条红痕,没有说破,只是从他手里接过那卷没用完的绳子收进了工具箱里。
四月底的一天傍晚,叶晚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苏野,她神色很寻常,但苏野看见她抱着一把没见过的旧吉他,琴箱的材质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圆润发亮。苏野用下巴点了点那把琴:"新收的?"
叶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琴箱,说:"一个客人拿来修的,修完他说不要了,送我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手指在琴箱边沿轻轻蹭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对一件东西有了感情之后才会有的细微动作。
"弹过没有?"苏野问。
"没来得及。"叶晚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明天弹。弹完了给你听。"
苏野没有追问那把琴的来历,就像她从来没有追问过叶晚在海边那段时间具体做了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琴箱的侧板,说了一句"弹完了发我",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五月的一个周末下午,苏野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一份编曲合同,手里的笔偶尔在纸面上做几个标记。那丛玫瑰正开到最好的时候,整面花架上缀满了深红色的花朵,枝条因为重量微微垂下来,有些花瓣被风吹落了,在石板地上星星点点地铺着。旁边的丹桂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第一簇花穗——很淡的橘红色,藏在叶丛深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苏野放下合同走到桂花树前,拨开叶丛往里看了一眼。那一簇花穗很小,只有小拇指那么长,花粒还没完全打开,紧紧挨着。她收回手,重新在长椅上坐下来,继续看合同。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香气,甜的,像被稀释了很多遍的桂花糖水,若有若无地在空气里飘了一瞬又散了。
她低头继续看合同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拿起来看,是陆延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今天路过你花园门口,看到了那丛玫瑰。"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还有桂花树的第一簇花穗。"
苏野看着那两条消息,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回了一行字:"花穗还没全开,等开了给你做桂花糕的方子。"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旁边,重新拿起合同继续看。阳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纸面上投了一片碎碎的影子,她翻了一页,纸面哗啦一声响,旁边那簇丹桂花穗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回应。
夏天快要来的时候,叶晚把那把老琴弹出来的第一段录音发给了苏野。是一首很短的曲子,旋律简单干净,和弦进行用了几组降调,听起来像海风经过屋檐下的风铃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持续的回响。苏野听了两遍,给叶晚发了一句话:"这把琴跟你有缘分。"
叶晚回了一句,很长,苏野划了两次才看完整。她说:"学姐,我以前觉得一首歌要写很多遍才能拿出来给人听。但这把琴的第一个音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它要讲什么了。好像不是我写了这首歌,是它本来就在琴里面,我只是把它放出来了。"
苏野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没有立刻回复。窗外的天正在从午后往傍晚过渡,阳光的色温慢慢变暖,把花园里那丛玫瑰和旁边桂花树的影子拉长了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看了窗外一会儿,低下头打了一行字:"那就多放一些出来。琴里还有。"
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窗外的风穿过花架,带起一串轻微的枝叶摩擦声,像是有人在花园深处翻了一页乐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