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开春

冬天的雪下了两场，都不大，薄薄地铺一层，隔天就化了。苏野每天路过花园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棵桂花树苗，它在雪里立着，叶子被冻得微微卷边，但没有落下。野玫瑰的枝条在冬天里变得干瘦坚硬，尖端带着细小的刺，在灰白的天光底下线条分明地伸向各个方向。

过完春节之后气温开始一点一点地爬回来。苏野注意到先解冻的是花园石板路底下那层土，踩上去不像冬天那么硬了，微微带一点松软的回弹。桂花树苗的叶子从卷边状态慢慢舒展开来，颜色由冬日的深绿变回了一种更鲜亮的翠绿，在早春乍暖还寒的光线里亮得扎眼。

二月底的一天下午，苏野从外面回来，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发现野玫瑰光秃秃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点，浅红色的，紧贴着枝干，像一排还没被注意到的省略号。她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芽点，最小的只有芝麻粒那么大，但颜色饱满，顶端的尖角朝着天空的方向微微翘起。

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叶晚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她铺子门口那棵老树正在发芽，嫩绿的新叶从灰褐色的旧枝上冒出来，背景里是微微发蓝的春天海面。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学姐，下周三的高铁。"

苏野回了两个字："收到。"

三月初的一天傍晚，苏野和陆延在影视基地旁边的河边散步。天气回暖之后出来走动的人多了，河边的柳树已经抽了嫩黄色的芽穗，垂在水面上方，风一吹就轻轻扫过水面。两个人在河边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柳树底下停下来，苏野靠在树干上看了一会儿水面被晚风揉皱的倒影。

"你工作室春天有什么计划？"她问。

"程斐然接了两个新人的制作项目，我这边在整理一批独立音乐人的版权经纪方案。"陆延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你那个新桂花树，今年夏天能开花吗？"

苏野偏过头看着他："刚种下去第一年不一定。但我爸说丹桂长得快，管理得好，秋天可能出几串花穗。"

陆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河面上，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今年秋天如果要开的话，我给你做桂花糕。"

苏野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柳枝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轻轻摆动，把河面上映着的天光切成碎碎的亮片。

周三下午，苏野去高铁站接叶晚。叶晚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件浅蓝色的风衣，头发长了不少，在脑后松松扎了个低马尾，琴箱背在身后，手里还拖了一个小行李箱。她看见苏野的时候快步走过来，两个人站在出站口外面的桂花树底下——跟之前两次分别时的位置是同一个地方，但树换了，原来的桂花树还站在那里，苏野身后多了一棵刚种的丹桂。

"学姐，"叶晚放下琴箱，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看着比冬天的时候松快。"

"你也是。"苏野伸手接过她的琴箱背到自己肩上，"走吧，先回去放东西。林栀说晚上要请你吃饭。"

叶晚跟着她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偏头看了看路边行道树新冒出来的嫩叶，说了一句："海边的春天来得比这边慢一点，但花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影视基地旁边的小馆子里吃了饭。林栀比年前又长高了一点，坐在叶晚旁边给她看自己新写的三首歌的demo，叶晚就着她的手机听了两首就插了一句"第二首的副歌转调可以再提前一小节"——林栀立刻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苏野坐在对面夹菜，看着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窗外街道的路灯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过了几天的一个周末下午，苏野在花园里修剪野玫瑰的枯枝。天气暖和了不少，她穿了件薄外套蹲在花架下面，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把冬天冻枯的细枝一根一根剪掉。那些芽点已经比前几天大了好几倍，有些已经鼓成了小小的花苞雏形，深红色的尖角被外面包着的萼片裹得紧紧的。

陆延来的时候她正蹲在花架最里面的位置处理一根长得太密的交叉枝。他站在花架旁边的石板路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接手了她手里的修枝剪，沿着她指的方向把那根交叉枝齐根剪掉了。剪刀合拢的声音清脆利落，剪口处渗出一颗透明的汁液，在午后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苏野蹲在旁边看着他剪完，然后站起来去把剪下的枝条收拢到一边。她回来的时候陆延已经把修枝剪放回工具箱里了，站在那棵桂花树苗前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新叶的边缘。

"明年，"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桂花树，"再过一年，它就能跟你上次写的那首曲子一样高了。"

陆延收回手，侧过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穿过花架新冒出来的细密花苞洒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了一地细碎的光点。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那明年冬天我再写一首。"

"叫什么？"

他想了想，低下头笑了一下："还没想好。到时候你取。"

苏野没有回答，但她在午后的阳光里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低头时侧脸的轮廓被光影描出来的边缘线，安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一半回头说了一句："进来喝杯茶吧，我爸泡了新的。"

他跟着她走过花园石板路的时候，风把那丛野玫瑰刚刚展开的第一片新叶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阳光落在叶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嫩绿色光泽，像刚被水洗过一样。远处墙角那棵丹桂的枝条也在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哈欠，为即将到来的整个春天做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