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几场雨把温度彻底压下去了。苏野有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花园石板路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那丛野玫瑰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立着,倒是旁边那棵桂花树苗的叶子还绿着,在一片灰褐色的冬天背景里显得格外新鲜。
林栀的新歌发行了,封面用的是她自己拍的冬天窗台的日落。上线那天苏野在办公室里用监听音箱放了一遍,听完给林栀发了一条消息:"比demo版稳。你最近练琴时间比以前多了。"
林栀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一声带笑的气音:"野姐,我昨天练了四个小时。脖子僵了,但琶音过了。"
叶晚从海边寄了一张明信片来,写的是她铺子里最近修了几把老琴,其中一把七十年代的马丁修复完弹起来音色极好,她舍不得还给人家。明信片背面贴了一小片干透的海藻,薄薄的,透光看能看见纹路。苏野把明信片放在办公桌上靠墙的位置,用一个小磁铁压住了边角。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苏野去斐声文化送年度结算的核对表。冬天黑得早,她到的时候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陆延和程斐然正站在大开间靠里的位置调试新到的暖风机,机器嗡嗡响着,两个人蹲在地上研究说明书。
"来得正好,"程斐然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角落的暖风机,"你看这个开关是不是装反了?"
苏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说明书上的图示,又看了看机器上的标注:"反了,热风对着墙吹。"她伸手把机器转了个方向。
陆延蹲在旁边把插线板的线重新理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偏头问了她一句:"叶晚那边过年回来吗?"
"说过完元宵。铺子冬天生意好,她接了十来把老琴的维修订单。"苏野把核对表放在陆延桌面上,"这个你看完让程斐然签。另外,下周六星芒年会,邀请了合作方,你俩有空的话过来坐坐。"
程斐然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年会是下午还是晚上?"
"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有表演环节。"苏野转过来看着陆延,"你上次那首'冬天的树',能上台弹吗?"
陆延愣了一下,然后说:"能。"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首你取了名之后,我又改了一个版,把结尾段加长了四小节。"
"那正好,年会舞台上试一遍。"苏野说完转身往外走,拉开门之前偏头又说了一句,"暖风机别对着墙吹了,再吹墙要掉漆了。"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空气是凉的,苏野裹了一下外套往楼梯口走。经过楼下那棵老梧桐的时候,树上挂着的最后几片枯叶正被风卷着落下来,在空中慢慢翻着边。
年会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影视基地里那个小厅被暖气和灯光烘得暖和。苏野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星芒的团队、几家合作工作室的代表、几个长期签约的独立音乐人。林栀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毛衣站在角落里跟人聊天,看见苏野进门挥了一下手。
叶晚没到,但录了一段视频发过来在大屏幕上放。她站在铺子门口,背后是灰蓝色的冬天海面,穿着件厚棉外套,对着镜头说:"学姐,我在海边祝你年会顺利。春天我带着新歌回去,海风都装进歌里了。"画面里她笑了一下,然后视频结束。
苏野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看着屏幕暗下去,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茶。
年会流程走得紧凑,几个独立音乐人上台做了一些短小的不插电表演,林栀上去唱了她的新歌,台下反响不错。苏野在节目单上看了看时间,快到陆延那首的时候她站起来去了一趟后台——在侧幕帘旁边站定的时候,陆延正抱着吉他等上场,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背带调好了,琴弦已经试过音。
苏野靠在侧幕的架子上看着他:"紧张吗?"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不紧张。这曲子练了快两个月了。"
"去吧。"她侧身让了让,"我坐第一排右边。"
陆延走上台的时候灯光暗了一下,然后一束定点光照在舞台中央。台下安静下来,他低头调了最后一个音,然后拨响了第一个和弦。
《冬天的树》在年会厅里的扩音效果比花园里更好一些,琴箱的共鸣把旋律的每一次转折都托得很稳。结尾段加长的四小节里,他用了一个向上爬升然后缓缓落下的音阶处理,像一棵树在冬天里收拢了所有枝叶把养分往根部沉进去。最后一个音落完之后台下静了半拍,然后掌声响起来,不密集但持续得久。
苏野坐在第一排右侧靠着椅背,双手搭在膝盖上,抬着头看着他站在台上的样子。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他弹完最后一根弦的时候抬眼往她坐的方向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瞬,然后低头把吉他从肩上解下来,朝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
年会结束后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苏野在小厅门口跟几个人聊了几句明年合作的初步意向,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转身看见陆延抱着琴箱站在门廊的灯光下面,外套穿好了,围巾搭在脖子上但没系紧,像是在等人。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你等谁?"
"等你。"他把琴箱换了一只手拎着,"外面下雪了。"
苏野愣了一下,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确实是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一样从深蓝色的天幕里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飘着。地面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还没出声就化了。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落雪,冬天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擦过她脸颊,凉丝丝的。陆延在她旁边站定,没有撑伞,也没有催她走。
"明年春天,"苏野开口,声音被风搅得有些散,"新桂花树长根了,旁边再种一棵。"
陆延侧过头来看她:"种什么?"
她偏过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两个人中间,在路灯的光里翻着细小的亮光。
"等春天到了再说。"她收回目光走下台阶,踩着薄薄的雪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听见身后跟上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路灯把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另一道影子在雪地上慢慢靠近,然后在某个交会的地方叠在了一起,分不开彼此。
那棵冬天的桂花树苗正埋在花园的土壤里,根在慢慢往深处扎。等到春天来的时候,它会知道自己今年该开什么颜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