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破镜重圆 

第29章 冬天的树

第三盏路灯

入冬前种桂花树的事,苏振邦说了"行"之后就真的开始安排了。沈叔隔天就拿了几张桂花树的品种图册给苏野看,有金桂、银桂、丹桂,图册上标注了花期、香味浓度和树形高矮。苏野翻了翻,指着一张标了"丹桂"的页面说"这个颜色跟玫瑰搭",沈叔点了点头,把图册收了回去。

那棵桂花树种下的时候是十一月的一个周日。天气已经凉下来了,苏野穿了件厚外套蹲在花园里,看着园丁用铁锹在野玫瑰花架旁边挖了一个圆形的坑,坑底铺了底肥,然后把一棵半人高的树苗小心地放进去,培土、压实、浇水。整个过程中那丛玫瑰的枝条垂在旁边,其中几根被风带得轻轻擦过桂花树苗的嫩叶,像两个还没认识的人在互相试探着打招呼。

苏野蹲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走回屋里。从那以后她每天出门路过花园的时候都会多看那棵桂花树苗一眼——它的叶子在初冬的冷空气里依然保持着深绿,新种的土壤被浇过水以后颜色深了一截,没有落叶,也没有蔫。

十一月中旬,苏野在星芒的办公室开完版权运营的季度会议,散场的时候赵铭走过来跟她搭了几句话。他说"苏小姐,下季《星途》的飞行导师名单我有几个想法,你到时候看看时间",苏野翻了翻日程本说"明年开春之后可以"。赵铭点了点头,没多留,转身走了。

苏野收好笔记本准备离开会议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延发来的一条消息:"曲写完了。明天晚上有空吗?"

她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几点来?"

对方回:"六点半。不用留饭,我弹完就走。"

第二天傍晚六点二十,苏野到了老宅。冬天的天黑得早了,花园里的灯亮起来的时候,那丛玫瑰和旁边新种的桂花树被路灯的光拢在一起,枝条的影子在石板地上交叉重叠,像两只安静握着的手。她站在花园里等了几分钟,听见铁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看见陆延从门廊那边走过来,今天穿了件黑色厚外套,里面是浅灰色毛衣,手里没有提保温袋,只带了一把吉他。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把吉他背带调整了一下,没有问她去哪弹,目光往花园里扫了一圈,看见那丛玫瑰旁边多了一棵矮树苗,停了一下,没有问。苏野侧身朝院子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两个人沿着石板路走到桂花树旁边的空地上,苏野在花架下面的长椅上坐下来,陆延在她对面站定,把吉他从背上解下来抱好。

冬天的晚风从花园里穿过去,带着泥土的潮气和远处人家飘来的饭食味道。陆延低头调了一下弦,然后拨响了第一个音。

曲子比苏野想象中要慢。旋律的线条拉得很长,中间有几处留白,像是说话的人在两个句子之间轻轻停了一下,等着听的人消化完了再继续。和弦的走向不算复杂,但转调的位置用得克制——副歌段升了一个小三度然后落回原调,整个过程像是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看,最后决定还是继续往前。

曲子大概三分多钟,结尾的时候他在最后一个音上多留了几拍,泛音慢慢散到空气里,被晚风搅散了。

苏野坐在长椅上,安静地听完了最后一个音消散的过程,没有立刻开口。路灯的光从花架上方漏下来,把陆延抱着吉他的轮廓映在石板地上,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画。她等了大概几秒,然后说:"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延把吉他抱在身前,手指搭在琴颈上,目光落在旁边那棵新种的小树苗上:"在想一个人从过去走到现在,中间停过的那些地方。"

苏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棵桂花树苗。冬天的风把它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旁边的野玫瑰枝条上也还缀着几片没落尽的旧叶,树和玫瑰的影子铺在石板地上,被路灯拉成了一样的长度。她收回目光看着陆延,夜色把他的表情拢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抱着吉他的姿势比上次在录音棚里见到时自然了许多。

"这首叫什么?"她问。

"还没想好。"他说,"要不你取一个。"

苏野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着他说:"叫'冬天的树'。"

陆延把那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把吉他的背带从肩上解下来。他没有立刻走,在长椅旁边的石板地上站了一会儿,晚风把他外套的下摆轻轻掀起来又放下。苏野没有站起来送他,她坐在长椅上,抬头看着花架上方露出的那一小块冬夜的天空,云层薄薄的,月亮在云后面透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陆延,"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风高不了多少,"你明年开春的时候,还在这儿弹吗?"

陆延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夜空,回答说:"弹。"

苏野弯了一下嘴角,收回目光,站起来拍了拍外套后面沾的灰尘,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偏头往后看了一眼——陆延还站在桂花树旁边,抱着吉他,路灯的光把他和旁边两棵树的影子拢在同一片暖黄色的光圈里面。她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棵新种的小树苗,然后转身朝门口方向走去,铁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响从花园那头传过来,很轻。

苏野推门进了屋。客厅的灯亮着,苏振邦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旧琴谱,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弹完了?"

"弹完了。"

苏振邦低下头继续翻琴谱,没有追问。苏野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客厅里的暖气把刚才在花园里带了进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从身上褪下去。窗外花园的灯光还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暖黄色的光,落在茶几边沿,像一小片被裁剪过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