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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玫瑰与晚风

第三盏路灯

夏末的风开始带了一点凉意。苏野注意到的时候,是某天早晨出门发现花园石板路上落了几片泛黄的叶子。那丛野玫瑰的花期已经过了最旺的时候,新花苞冒得越来越慢,旧花谢了之后枝头留下一些小小的、圆鼓鼓的果实,泛着暗红色,在晨光里像一颗一颗安静的小珠子。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果实,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的表皮,硬硬的,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收进了那一个小小的壳里。

那天下午苏野去斐声文化送一份版权分账的核算表。推门进去的时候程斐然不在,陆延正在录音间里帮一个年轻歌手录人声,玻璃隔间的绿灯亮着,他坐在调音台后面戴着耳机,表情专注。苏野没有打扰他,把文件放在他办公桌上,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影视基地的街景。午后的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白亮的光,远处有几个拖着乐器箱的人影在树荫下面慢悠悠地走着。

她看了几分钟,听见身后录音间的绿灯灭了,陆延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来了多久?"

"刚进,十分钟。文件放在你桌上了。"苏野从窗边转过来,"刚才录的是谁?"

"一个刚签的独立音乐人,写了三首情歌,旋律底子很好,但唱法偏紧。刚才帮他松了三遍才过。"陆延把水杯放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两把老吉他,"你刚才看窗外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在想今年夏天快过完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住在出租屋里,叶晚在海边修琴,林栀还在练习生训练营里抠舞步。才过了一年。"

陆延靠着办公桌边沿,没有接话,安静地听她说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切成了一明一暗两半,他站在暗的那半边,开口说了一句:"去年这个时候,我在陆氏华南区的办公室里看一份投资季报。看了一下午一个字没看进去,在跟一个叫苏野的人发消息。"

苏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发什么了?"

"问你下周有没有空去新开的那家粤菜馆试菜。"

"我回了什么?"

"你说不去,那家太远。"

苏野靠在窗台边沿,双手撑着身后的窗台板,低头笑了一下。窗外楼下有人弹着吉他走过,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听不清调子,但能感觉到那种随意的、不怎么在意听众的气息。

"陆延,"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时候你知道在想什么?"

陆延靠着桌沿,目光落在她脸上,回答得比之前任何一种场合都快:"那时候在想,如果她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把事情都理顺。但那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应该先理顺了再来找她,而不是让她等。"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那把吉他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拍摄棚隐约传来的鼓点。苏野从窗台边沿站直了身子,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一个文件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下周末中秋节,我爸说如果你们没安排的话,可以过来吃晚饭。"

她走出去之前听见身后陆延的声音:"需要带什么吗?"

"把上次练的曲子练熟就行。"

苏野走出楼门的时候下午的光正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往前走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车边的时候没有立刻拉开车门,在门边站了一小会儿,感觉到风吹过来带着一些干燥的、初秋才有的气息。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的方向,阳光在玻璃上反射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中秋节那天,老宅花园的桂花开了第一茬。苏野傍晚回家的时候在门口就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她换了拖鞋走进院子,看见苏振邦正在桂花树底下摆一张圆桌,桌面上铺了块浅米色的桌布,碗筷已经摆好了三副。野玫瑰在旁边的花架上安静地立着,枝头挂着的果实比前几天更饱满了一些,像一枚一枚收着的小铃铛。

陆延六点二十分到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了新烤的月饼,说是在斐声文化楼下的烘焙店跟着师傅学的,只学会了一种馅。苏振邦接过来看了一眼,说"莲蓉的,行",然后把月饼碟子摆到了桌子正中间。

晚饭吃得很慢。桂花树底下秋天的晚风带着花香慢慢绕过来,把桌上的菜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被风搅散了又聚拢。席间谈话比上次更自然了些,苏振邦问了几句工作室的运营情况,陆延答得简短,中间提到一个版权纠纷的处理方式时苏振邦插了一句话提了个建议,陆延听完想了一下说"这个角度我之前没考虑过,明天跟程斐然商量一下"。苏野坐在旁边剥一只螃蟹,在桌前安静地听着。

饭后陆延帮着收碗去厨房,苏野在桂花树底下站着,手里拿着一块月饼咬了一口。莲蓉馅的,甜度刚好,皮烤得酥脆,不算特别好看但能看出来是做的人花了不少心思。她嚼着那块月饼,看见苏振邦从屋里走出来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已经升起来的圆月,开口说了一句:"今年的月亮不错。"

苏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仰头看了看。秋天的夜空比夏天透亮一些,月亮边缘清晰得像被刀裁过的,周围零星散着几颗亮星。桂花香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荡过来,跟远处隐约的虫鸣声一起,在院子里铺满了。

陆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三杯新的热茶。他把一杯递给苏振邦,一杯放在苏野旁边的桌面上,自己端着第三杯在离她们不远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坐下来。三个人坐在桂花树底下各自喝着茶,抬头看月亮的方向。苏野注意到那轮月亮升到野玫瑰花架上方的时候,月光从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石板地上洒了一片碎碎的亮斑。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普洱,温热的,入口时微微涩但咽下去之后慢慢回甘,是她常喝的那一款。

后来陆延先起身告辞的时候,苏野送他到院门口。铁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的路灯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秋天夜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桂花余香。陆延在门口停了一步,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表情被路灯的光映得轮廓分明:"月饼学了一个礼拜。下周还有别的馅想试试。"

苏野靠着门框看着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你先把莲蓉的做成方圆再说。今天那个上大下小,像个小塔。"

陆延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她,笑还没完全收住,但眼神里有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瞬,然后转过身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苏野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转身回去,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一段路,路灯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那层光在秋夜的空气里慢慢往远处移。门边的桂花树抖落了几朵细小的花,落在她脚边和石板上,她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