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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三声

第三盏路灯

挂牌仪式之后的日子,像被人把节拍器调慢了一档。苏野的工作节奏没变,星芒的版权库在持续扩张,叶晚的新demo在陆续进棚录制,林栀那首弹唱曲的发行日期也定好了,但整个夏天进入最深处的时候,空气里的那种闷和满慢慢带出了一种不太一样的气息,像是所有之前被拧紧的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地回弹到它们该有的张力上。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苏野在苏氏顶楼花园里坐着看文件。她最近习惯了把部分工作带到花园里来做,在野玫瑰旁边支一张折叠桌,电脑和文件摊在上面,傍晚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把纸页边角轻轻掀起来又放下去。那丛玫瑰已经开过了最旺的一茬,旧花落了大半,新花苞还在不断冒出来,但速度慢了一些。花架上的枝条比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密了很多,垂下来的部分几乎要碰到桌面边沿。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陆延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是一段音频文件。她戴上耳机点开听,是一段他录的吉他练习——一首很简单的曲子,和弦不多,节奏舒缓,弹得不算特别流畅,有两处换和弦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但整体的气息是稳的。音频末尾有一个很轻的呼吸声,像是一个人弹完一段之后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关掉录音。

苏野把音频听了一遍,又听了第二遍。她摘下一只耳机,在傍晚金色的光里靠进椅背,看着面前那丛玫瑰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影子。然后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文字很短:"第二遍比第一遍稳。换G和弦的时候手指提前半拍抬起来,就不会顿了。"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又发来一段音频。她点开听,是同一首曲子的第二遍,换G和弦的地方果然顺了一些。弹完结尾的时候,比上次多留了两拍的余韵才关掉。

苏野摘下耳机,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翻文件。晚风翻过文件页角的声响和她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花园远处城市的轮廓正在一寸一寸地往暮色里沉下去。

周五下午,苏野去斐声文化的工作室送一份合作框架协议。她到的时候程斐然不在,陆延在里面调试一台新到的监听音箱,玻璃隔间的百叶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半开的百叶缝隙里切进来落在调音台上。苏野敲门进去,把协议放在他桌面上,顺手拨了一下他搁在墙角的一把备用吉他的低音弦。

"你上次那首曲子,练了几遍练稳的?"她问。

陆延把音箱的位置重新摆正了半寸:"十几遍。刚开始换G和弦总要顿一下,后来按你说的提前抬手指,练习量上来了就顺了。"

苏野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明天晚上家里吃饭。我跟我爸说了,多一个人,你什么时候能到?"

她听见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陆延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些:"六点半。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带。水果零食这些你来了也是被我爸收走。"她走出去之前又说了一句,"那你到时候到了跟沈叔说一声就行,他会在门口接你。"

她走出去之后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停顿了一瞬,看见窗外近处绿化带里的树被风吹得正动。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步子跟平时一样稳。

周六傍晚,苏野提前跟厨房打了招呼说多做一个人的饭。苏振邦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那把我那瓶藏了七八年的红酒开了吧",然后继续在客厅看他的财经新闻。苏野去花园里给那丛玫瑰浇水的时候,看见铁门那头的车道上有一辆车正在缓缓停下来,她在水管前面蹲了一会儿,没站起来,听着院门打开又合上的声响,然后听见沈叔引着人穿过前院往屋里走。

她站起来关了水龙头,把软管挂好,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往屋里走。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客厅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空间。陆延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西装换成了浅灰色短袖,看起来比以前松弛了一些。苏振邦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对视了一眼,然后苏振邦伸出手去:"来了?坐吧。"

陆延握住他的手,力道合适,声音平稳:"苏总,打扰了。"

"在家里不叫苏总。"苏振邦收回手,侧身朝餐桌方向示意了一下,"先坐吧,汤刚上桌。"

苏野站在客厅和餐厅交接的地方,看着那两个人各自在餐桌一侧坐下来的画面,她听见厨房里还在往外端菜的声音,闻见炖排骨和蒸鱼混在一起的香气,窗外的黄昏还没完全暗透,还有一层浅金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她在那里站了两三秒,然后迈步走过去,在自己那碗汤前面坐了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汤是冬瓜排骨,炖得像之前她每次出差回来喝的那种,汤色清亮,冬瓜被她爸特意切成了她从小就吃的那个大小。饭桌上的话不算多,苏振邦问了陆延几句关于独立音乐版权的市场前景,陆延的回答简短有内容,没有过度修饰也没有刻意避让。苏野在旁边安静地喝汤夹菜,偶尔插一句帮两边递个话头。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窗外越来越淡的天光混在一起,在餐桌上方慢慢地铺开来。

饭后苏振邦去阳台接了一个电话,苏野和陆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里重播的音乐节目。画面里有人正在弹钢琴,镜头慢慢摇过去给了一个手部特写,手型很稳,落在琴键上的力度均匀。陆延看着那个画面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看了苏野一眼,目光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停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苏野没有转头,但她的右手放在沙发垫子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阳台的门被推开,苏振邦走进来重新坐回沙发上,三个人坐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底下又待了一小会儿,看着电视里的画面从钢琴切到了另一个环节。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晚风经过的时候把野玫瑰的枝条影子吹得在窗玻璃上缓缓摇晃。

临走的时候陆延在玄关换鞋,苏野靠在门框边看着他把鞋带系好。他站起来直起身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很轻:"今天那碗面,我没煮。"

苏野看着他:"嗯。"

"但下次……"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按下去,"我能煮。"

苏野没有回答。她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的背影,在门廊的灯光下面和夜色交界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她把门轻轻关上,转过身来发现苏振邦正站在餐厅的灯下面端着杯水喝,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苏振邦把水杯放下来,说了一句:"这小子比你以前说的那个要靠谱些。"

苏野走过去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以前那个也是他。"

苏振邦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端着水杯重新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苏野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透过窗户看见花园里那丛野玫瑰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立着,枝条上那些新冒出来的花苞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关掉了客厅的顶灯,只留了一盏小灯,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