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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晚风不晚

第三盏路灯

中秋之后,秋天的感觉一天比一天重了。苏野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花园石板路上的落叶比前一天多一些。那丛野玫瑰的叶子也开始从深绿慢慢泛出一点暗红,枝头的果实由暗红变成了更接近褐色的深紫,捏起来比之前软了一些。苏野有一次蹲下来摘了一颗,擦干净放进嘴里尝了一下——酸涩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甜,像是植物把所有能储存的糖分都收进了那一点点果肉里。

她站起来把那颗果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没扔,放进了外套口袋。

九月底的一天下午,苏野去星芒开完会出来,在走廊上碰见叶晚抱着琴箱往外走。叶晚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薄毛衣,头发比夏天时长了一些,松松地拢在耳后。两个人并排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叶晚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她,说:"学姐,我要搬回海边了。"

苏野的脚步顿了一拍,转头看她。秋天的午后阳光从楼门口照进来,把叶晚毛衣的颜色映得更深了一些。

"不是一直回去。"叶晚赶紧补了一句,"铺子那边冬天活儿多,刘叔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过去帮两个月的忙,顺便在那边写写东西。过完年再回来。"

苏野看着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说:"那你琴铺子的活儿干完了,记得回来。星芒这边的合约是按年签的,你走了名额还在。"

叶晚抱着琴箱笑了一下,笑得跟三年前在音乐节拦下她的时候有点像:"学姐你放心,这回不是逃跑。我就是……想把那边的事彻底了了,然后安安稳稳地回来。"

"什么时候走?"

"这周末。"

苏野点了点头,说:"走之前来家里吃顿饭吧。我爸上回让我问你,你上次那首《有光》的副歌是怎么想到用那个转调的。"

叶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好。我周末之前去。"

叶晚走的那天是周六,苏野送她到高铁站。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但风已经带了些凉意,两个人站在进站口外面那排桂花树底下——跟夏天送她回去的时候是同一个位置,但桂花开了,满树细碎的金色花粒在风里一阵一阵地往下飘。

叶晚把琴箱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苏野:"这个你等回去再看。"

苏野接过来,薄薄的,里面像是几张纸。她收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没当场拆。"铺子那边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缺钱缺人缺设备都说话。"

"不缺了。"叶晚背起琴箱,拉了一下肩带,"学姐,我上次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一句——变了就是往前走了。我现在觉得,往前走了还会再回来,那才是真正的往前走。"

苏野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跟上次送她走的时候一样的力道,但这次没有说"车快开了"之类的话。叶晚冲她挥了一下手,转身走进闸机口,深红色的毛衣在人群中慢慢移动,时而被遮挡,时而又露出来,像一团被风推着往前走的暖色。

苏野站在原地等叶晚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通道拐角之后,才低头拆开了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简谱,是《晚风》的最终版编曲手稿,纸张右下角用铅笔写着:"等你那边的新棚建好了,这首我再录一版给你听。"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波浪符号,像是海。

她把简谱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口袋,转身走出了高铁站。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苏野在星芒的新录音棚里监棚。林栀的新歌今天录最后一轨人声,她抱着吉他站在棚里,对着话筒试了两遍音,出来听回放的时候拉着苏野问"第二遍副歌的尾音是不是有点飘"。苏野重新听了一遍,说"不飘,正好"。林栀又自己听了一遍,才放心地点了头,抱着吉他从棚里走出来,在调音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野姐,"林栀把吉他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拨,"叶晚姐走了,我怎么觉得棚里空了一点。"

"她说过完年回来。"苏野把录好的工程文件保存好,"而且你以后自己录歌的时候,她在不在都一样——你先把你的琴练到不用看指板再说。"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嗯"。

那天傍晚苏野走出录音棚的时候,看到外面的天正在慢慢暗下来,西边的云被落日染了一层浅橘色的边,像被谁用软笔轻轻勾过。她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晚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陆延。内容是一张照片——他录的同一首吉他练习曲的最终版,手写的谱子放在桌面上,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帽没盖。谱子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字:"过。"

苏野看着那张照片,在暮色里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一条消息,四个字:"下次换首。"

她收好手机往停车场走的时候,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动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衣襟,经过楼门口那棵老梧桐的时候,有一片半黄的叶子正从头顶慢慢飘下来,在她面前打着旋落到地面。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有弯腰去捡,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