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决赛预录当天,苏野醒得比闹钟早。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一条白线,落在床尾的琴箱上。她躺了一会儿没动,把今天的所有步骤在脑子里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坐起来洗漱换衣服。
她选了件最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和深蓝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下楼的时候苏振邦坐在餐桌边看报纸,面前摆了一碗粥和一碟小菜,对面空着一个位置,碗筷已经摆好了。
苏野坐下喝粥的时候,她爸翻了一页报纸,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今天下午那个预录,几点结束?"
"顺利的话六点前。"
苏振邦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几秒才说话:"结束后回家吃晚饭。让沈叔去接你。"
苏野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好。"
她出门前经过花园,那丛野玫瑰今天开得格外烈,枝头挂满了盛放的花,红得像燃了一层薄火。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上那朵的花瓣,手心被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一点,然后转身快步上了车。
上午十点,苏野抵达西郊影视基地。加赛素材的审核结果已经出来了,程斐然今早发来确认消息说全部通过,没有任何修改意见。她到棚里的时候赵铭正在跟灯光组做最后的调试,看见她进来招了下手:"苏小姐,下午的总决赛预录流程刚确认完,你的返场舞台排在第三个顺序,前面是两个在榜选手的晋级竞演,后面是导师合作秀。时间充裕,不用赶。"
"好。"苏野把琴箱放在舞台边角,打开箱子检查了一遍吉他的状态,"赵导,预录结束之后,我能不能借用棚里的扩音系统放一段音频?大概四分多钟,不用灯光不用机位,就播一遍。"
赵铭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意味不明:"放什么音频?"
"一首歌。我想让在座的人听一下。"苏野把琴箱盖子合上,语气平静,"不是什么违规的东西,就是一首原创歌曲的demo。跟节目内容无关,但跟我个人有点关系。如果您觉得不妥,我可以在棚外找个地方放。但我个人建议您在棚里听,因为这件事……跟节目组的未来也有关系。"
赵铭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行。预录结束后我留二十分钟给你。"
苏野点了下头,把琴箱放好,转身去排练室找林栀和叶晚。
林栀今天换了件白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马尾扎得很高,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叶晚坐在排练室角落的调音台旁边,手里抱着那把老琴在调音准,看见苏野进来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紧张吗?"苏野问林栀。
"有一点。"林栀老实承认,"但昨晚练到十二点,感觉最后两遍比之前都好,今天应该不会出大错。"
苏野拍了拍她的肩:"台上别想太多,跟着我的节奏走就行。出错也没关系,即兴兜回来就是你的本事。"
中午十二点,三个人提前进了棚里做最后的走台。三遍过完,苏野看了下表,还剩一个半小时。她让林栀和叶晚去休息室吃点东西养精神,自己留在舞台边沿坐下,把手机里存好的《梧桐叶》demo又听了一遍。
听第三遍的时候,程斐然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手里拿着瓶水,没递给她,就自己攥着。他也没说话,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听完了那首歌的后半段。最后一个音落地的时候他开口,声音低:"这首歌的词曲作者,跟你尾奏那段solo是同一个人?"
"嗯。"
程斐然沉默了几秒,把水放在她旁边的舞台地板上,转身走了。苏野看着他走远,觉得这人说话做事的方式像一把尺子,量过的每件事都留了分寸,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下午两点整,总决赛预录准时开始。演播厅的灯光全开,三百个观众评委重新入场,导师席上坐着张莉、宋铮、周明奕三人。张莉的表情收敛得很干净,目光扫过舞台上候场的选手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苏野注意到她今天只化了一层薄妆,脸色比往常淡了几分。
前面的两个竞演环节走得很顺。宋铮的点评认真周正,周明奕给的技术建议专业细致,张莉的评语不多,措辞简洁,跟上一期那种含沙射影的风格判若两人。苏野站在侧幕帘后面看着舞台上的进度,心跳平缓得像静止的水面。
主持人报了返场嘉宾的名字。苏野深吸一口气,拎着电吉他走上舞台。追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台下的观众评委里有人举起了手机,屏幕的光斑像细碎的星子散落在观众席间。
她站在舞台中央,把吉他挂好,冲调音台点了一下头。
前奏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整个人像被一道极细极紧的线提了起来,所有的迟疑和顾虑都被悬置在那条线上面,全部的重量只剩下指尖和琴弦接触的那一点。林栀从舞台右侧进入,节奏吉他的声部稳稳地嵌在主音旋律下面,像河床托着水流。
苏野开口唱了第一句。
《野火》的歌词写的是一个人在很暗的地方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路上遇到了一场火,她没绕道也没等火熄灭,直接走进去了。火光从她周围绕过去,她身上落了一层灰但没被烧着,走出来之后天已经亮了。这首歌的尾段编曲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张扬感,她把叶晚编的那段呼应线重新调整了位置,从尾奏前置到了第三段副歌转调的过渡处,灯光设计也跟着改了——在过渡处切一道全场的暗场停顿,然后重新亮起侧光,叶晚的solo从暗处破出来。
这一版编曲改动是她今天凌晨四点爬起来改完的。林栀和叶晚都只练了三遍,但此刻在台上她们的手指落下去的位置精准得像是排练了三百遍。
叶晚的solo切入的瞬间,苏野听见台下的观众评委席有一阵轻微的气流声——那种人在突然被打动时无意识的低呼,像风吹过一片麦田。侧光下叶晚低着头的轮廓被镀了一圈窄窄的金边,她的手指在榉木面板的琴颈上快速移过,那十个音节在空气中炸开又合拢,像一声被小心包裹了很多年的呐喊终于找到了出口。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同时全场灯光重新亮起,苏野接住了尾奏的最后一个和弦,林栀的节奏吉他跟着收束,三个人在同一个节拍点上同时停住。
棚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开了。比昨晚彩排时更响,更密,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眼眶红了一圈还在鼓掌,旁边的男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听"。
苏野站在舞台中央,胸口起伏得比预想中快。她把电吉他摘下来微微弯腰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目光不自觉地往导师席方向扫了一眼。宋铮在鼓掌,周明奕也鼓着掌冲她点了下头。张莉坐着一动不动,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表情读不出内容,但苏野注意到她整张脸绷得很紧。
预录在下午五点半收工。比预期早了半小时,每个环节都走得很顺,没有卡顿没有重录。赵铭在收工后通过内部麦说了句"今天状态不错,辛苦各位",然后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整理设备。
苏野站在舞台上没动,等着工作人员陆续退场。观众评委散得差不多了,棚里还剩几个机位在收线,赵铭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才节目组发的流程单:"苏小姐,你要放的那段音频,现在播?"
"现在播。"苏野掏出手机递给调音台,"只播这一轨,不需要扩音,棚里现有的监听音箱就行。"
调音台接上手机,点开播放键。叶晚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像一注清流从水池底部慢慢溢上来,填满了这个刚刚经历过激烈掌声的空间。前排留下来收拾东西的几个工作人员动作慢了下来,有人放下手里的线缆站直了身子。
《梧桐叶》播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苏野看见张莉从导师席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出口的方向。苏野没拦,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幕帘后面。然后她转过头,看见赵铭脸上那种惯常的和气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复杂的、像是被人掀了桌面的表情。
歌播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监听音箱里慢慢消散,像雨停之后屋檐上最后一滴水珠落进积水里。
苏野从调音台拿回手机,目光扫过棚里剩下的人。赵铭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宋铮从导师席上缓缓站起来,朝苏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下头,转身拎着外套走了。周明奕倒是没急着走,他走到舞台边沿蹲下来,对着苏野说了句:"这首版权在谁手里?"
"陆氏。"苏野说。
周明奕沉吟了一瞬:"好歌。你想拿回来?"
"在办。"
周明奕拍了拍膝盖站起来,笑了一下:"有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然后他也走了。
棚里最后只剩下苏野和叶晚,以及蹲在舞台边沿抱着琴的林栀。三个人的影子在头顶残留的照明灯光下拉成三道深浅不一的灰影,安静地拢在一起。
叶晚的声音很轻:"学姐,你把这首歌放出来,他们肯定会查谁唱的。"
"你怕吗?"
叶晚沉默了几秒,低头用指腹蹭了蹭琴箱上那道旧磕痕,然后抬起头,迎着棚顶昏黄的灯光笑了笑:"怕。但播都播了。"
苏野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那把老琴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琴箱的木质还残留着叶晚掌心的温度。她低头拨了一根弦,嗡鸣声在空荡荡的演播厅里荡开。
"那就让他们查。"苏野把琴还回叶晚怀里,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查出来你就说是我让你唱的。版权的事我来谈,你只管弹你的琴。"
三个人走出演播厅的时候,西郊影视基地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灰蓝渐变成沉沉的靛青,路的尽头亮起第一排路灯。苏野让沈叔先把林栀送回公司宿舍,再送叶晚去酒店,她自己站在基地门口的空地上等车折返回来接她。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见了程斐然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戳是五分钟前:"加赛素材已过终审,明天上午九点上线。另外,蒋总监刚才提交了一份内部申诉,对你的加赛舞台内容提出'未报备合作人员'的质疑。申诉被驳回了。我批的。"
苏野看着最后那三个字,在路灯底下站了几秒,然后打字回过去:"谢谢程总。"
程斐然秒回了一个"嗯"字,对话框就此安静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空旷的停车场边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夜风从梧桐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叶子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温热的草木香气。她听见远处有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是沈叔回来了。
站起来之前她又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录制的时候,观众席第三排靠左边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整场录制的过程中他一次手机都没举起来,但苏野注意到,在叶晚那段solo亮起侧光的时候,那人帽檐下面的下巴线条动了一下——他在跟着哼那段旋律。
她不知道那是谁。但今晚或者明天,那个人会出现在某个地方。
苏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停稳的车走过去。
坐进车里她靠着座椅闭上眼,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明天的热搜会怎么说她不在乎,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今天下午听到《梧桐叶》的人里面,至少有一个今晚会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