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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弦外之音

第三盏路灯

周五清晨六点,苏野被窗外的鸟叫吵醒了。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叶晚凌晨两点发来一段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梧桐叶_demo_最终版",时长四分十二秒。她戴上耳机点开,听见叶晚的声音从第一句开始就扎进了耳朵里——干净到近乎赤裸的人声,配着一把原声吉他的分解和弦,没有混响没有修饰,连换气时的轻微气息声都留着。

苏野听完了两遍,把文件转发给了调音组,附了一句:"今晚彩排前帮我单独留一轨,其他声部全关掉,只留这一条。"

然后她坐起来,在备忘录里重新确认了今天的所有时间节点。早上九点约夏律师,下午两点带叶晚和林栀做最后一轮联排,晚上七点正式彩排。加赛舞台的录制时间是今晚,虽然不是直播,但现场坐了三百个观众评委,加上十几台机位的素材,足够覆盖她需要的全部传播链路。

她把手机放下,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窗外苏家花园的野玫瑰已经开了大半,深红色的花瓣裹着露珠沉甸甸地坠在枝条末端,那股蓬勃的劲儿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

九点整,苏野带着沈叔和一名苏氏的法务专员出现在夏律师的律所会议室里。夏律师本人比她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讲话字斟句酌,每个词都像经过了三轮修改才出口。

"苏小姐约我是为了版权交易的事?"

苏野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推到桌面上。里面不是任何协议或合同,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时间轴流程图,从青芽厂牌解散清算到潮声文化介入,到最终版权归属陆氏旗下投资公司,再到陆氏法务部备播素材调档时间线与上述版权转让路径的重合日期,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夏律师的目光从图面上扫过,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但苏野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微微抬了一下,像被人用针扎了似的条件反射。

"夏律师,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对簿公堂的。"苏野靠进椅背,声音放得很平,"我是来确认一件事——您作为第三方见证人在青芽厂牌那七首版权补充协议上签的字,当时您的委托方是哪一方?"

夏律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苏小姐,律师的委托关系受保密协议约束。"

"您不用告诉我具体是谁。"苏野从包里掏出第二份文件,是那份版权补充协议的复印件,她昨晚通过孙启明拿到的,"协议页面上第三款写到'受让方有权对标的物进行二次分配及转授权',这条款的措辞用的是典型的中介格式模板,不是原创条款。夏律师,您经手过那么多版权案,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种模版条款意味着真正的买方不在纸面上。纸面上那位是代持方。"

夏律师的手指终于从桌面上拿了下去,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苏小姐,您比传闻中更敏锐。"

"夏律师过奖。"苏野微笑了一下,语气依然温和,"我没想让您为难。我今天来只是想做一个请求——如果以后有需要您公开这笔交易真实背景的场合,我希望您能配合说明自己当时经手的是标准化的中介转让流程,您本人对最终受益方的知情范围仅限于协议文本所载内容。您没有义务替我指认谁,您只需要说明自己当时看到的是什么。"

夏律师看了她几秒钟,眼神里的屏障松动了一点。他最终点了下头:"可以。"

苏野站起来,冲他伸出手:"感谢夏律师配合。以后有合规类的业务,苏氏这边随时欢迎您来对接。"

夏律师握住她的手,力道比初次见面时松了些。苏野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她,声音低了些:"苏小姐,有一件事我多嘴提一句。那份协议签署的时间是去年十二月,但在这个时间之前的一个月,同一批歌的独立版权意向书曾以匿名邮件形式发到过三家公司的投资部,其中一家是陆氏的竞争对手。"

苏野转过身来,目光凝了一瞬:"您知道发件人是谁吗?"

夏律师摇了摇头:"匿名邮件,追不到源头。但有一个细节——三封邮件的附件格式用的是同一个编曲软件生成的工程文件后缀,那个软件……"

"Logic Pro。"苏野接上了他的话,"青芽厂牌所有歌都是用Logic Pro做的后期。"

夏律师没有再说话,点了下头,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夹起身送客。

从律所出来,苏野坐在车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两遍。一个月前向竞对公司投递意向书,时间点在青芽厂牌解散清算之前。那个人早在那时候就想把版权卖出去,但选择了匿名投递,说明不想暴露自己是谁。后来走中介渠道卖给陆氏,又走了一轮代持路径,中间的层层包裹简直像在用防震膜裹一件怕碎的东西。

她想起叶晚昨晚住进酒店之后发的那条消息,说她当年解散厂牌的时候,手机里删掉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包括那个帮青芽做过的所有线上推广渠道的后台账号。她说"我把能断的线都断了",但苏野现在意识到,叶晚断掉的是她自己的联系渠道,而她投给竞对公司的那些匿名邮件,用的是青芽厂牌的公邮。

那条线还活着,只是主人换了手。

下午两点的联排走得很顺。叶晚的尾奏十秒已经练到跟呼吸一样自然,暗处亮起侧光的那一瞬间她手指落下去的速度稳得像流水。林栀的合弦部分也彻底放开了,副歌段那把节奏吉他的力度给得恰到好处,跟苏野的主音声部咬在一起严丝合缝。三个人在台上走完最后一遍时,调音台后面自发响了几声稀疏的掌声。

赵铭走过来,圆脸上的表情比前些天松弛了不少:"苏小姐,今晚彩排的流程我刚确认过了,录满三遍就收工,不会有额外环节干扰。"

"好。"苏野把琴放下来,低头调了一下背带扣,随口问了一句,"今天下午彩排棚有人来过吗?"

赵铭的眼神飘了一下:"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陆氏的蒋总监来了一趟,说想看看彩排进度。当时你还没到,就在棚外站了两分钟,没进来。"

苏野点点头,没追问。但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蒋总监来看的是彩排,还是看在彩排的人。林栀今晚跟她同台的画面如果传回陆氏经纪线那边,后续压力肯定会往林栀身上压,但苏野已经让法务拟好了林栀那张合约里关于"艺人可自主决定舞台合作项目"的条款适用说明,只要林栀本人坚持且舞台内容不违反合同排他性条款,经纪人那一关就能绕过去。

她把林栀叫到一边低声说了这个情况,林栀听完攥了攥琴颈,咬了咬嘴唇,然后抬起头说:"没事的野姐,我今天早上已经把加赛彩排的事跟我妈说了,我妈说该唱的歌就唱,不怕。"

苏野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晚上六点五十,彩排棚里三百个观众评委陆续入座。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苏野站在侧幕帘后面调整呼吸,手里那把电吉他的背带贴着她肩胛骨的温度刚合适。林栀在她左手边,琴已经调好了音。叶晚在舞台最右侧的暗区里蹲着,手里抱着那把榉木面板的老琴,侧光的灯头还关着,要等到尾奏切入才会亮起来。

苏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她闭上眼睛,把备播带的事、版权转让的事、夏律师的话、陈湘的照片、宋铮的截图,所有东西都暂时推到一边。现在她面前只有三把吉他和一段旋律。

她睁开眼,冲调音台方向点了一下头。

追光亮起来的瞬间,她拨响了第一个音。

《野火》的前奏从她的指尖淌出来,木吉他的音色穿过棚里的空气打在每个人耳朵上。林栀在第二个节拍进入,和声织体慢慢铺开。主歌段苏野开口唱了一句,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轻轻跟着拍子晃了一下身子。

台上三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在一起。苏野唱到第二段副歌时偏头看了一眼林栀,林栀的嘴唇微微张着,在合声部分的间隙里轻声哼了一段衬线,那个音准稳得让苏野心里一热。尾奏段到来的时候,全场的灯光按照设计逐层暗下去,最后只剩一束侧光从舞台右侧打下来,落在叶晚身上。

叶晚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在暗处亮起来的窄光圈里拨出了那段呼应的旋律。十秒钟,干干净净,最后一个音落在那个悬而未决的泛音上,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水面,波纹还没散开灯光就重新亮回来了。

台下停顿了两秒钟,然后掌声从角落开始蔓延过来,稀稀拉拉的但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了满棚的声浪。前排有个观众评委站起来鼓了两下掌,旁边有人跟着站起来,苏野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看见叶晚在侧光熄灭的那一瞬抬起了头,嘴角弯着的弧度在暗处一闪而过。

彩排录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稳。收工的时候快十点了,观众评委陆续散场,棚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最后只剩舞台上方几排照明灯还亮着。苏野站在舞台中央把琴摘下来,背带松开的时候肩膀被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她活动了一下肩胛骨,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转头一看,程斐然站在舞台边沿,手里拿着两瓶水。他递了一瓶给苏野,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舞台上还蹲在暗区收琴箱的叶晚身上,问了一句:"尾奏那段solo是谁写的?"

"她写的。"苏野朝叶晚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程斐然点点头,没再多说。他把水喝完,塑料瓶捏扁握在手里,转身走了两步,侧过脸说了句:"苏小姐,明天的总决赛预录流程我已经排好了。加赛的素材今晚剪完,明早十点会送审。你放心,审核端我盯了。"

苏野握着手里的水瓶,看着他走远,背影消失在暗下来的棚门口。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她低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也不烫,温度刚好。

她走到舞台右侧蹲下来,叶晚已经把琴装进帆布罩里了,林栀在旁边蹲着帮她拉拉链。三个人在舞台上蹲成一圈,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缩在一起的身影拢成一团毛茸茸的暗色。

苏野说:"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下午两点总决赛预录,我不管你们昨晚几点睡的,明天上台前都得给我精神抖擞的。"

林栀"嗯"了一声点了好几下头,叶晚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苏野的手背:"学姐,你也是。"

苏野站起来,朝出口走过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舞台,空荡荡的,但刚才三个人站过的地方还有被鞋底蹭出来的浅浅痕迹,像在舞台上画了三条交错的线。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初夏的晚风迎面扑过来,暖的,带了一点草和泥土的气味。她站在棚外的空地上仰头看了看天,云层不厚,几颗星隐隐约约地挂着。她把手里的空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十七分。

距离明天下午两点的总决赛预录还有十五个小时四十三分钟。备播带的原档还在陆氏归档室的B-17里封着,她翻拍的照片存了三处备份。周明奕和宋铮的截图她标好了出处存档。陈湘那边的解聘纠纷已经由苏氏律师接了函,夏律师的口头配合承诺也拿到了。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在夜色里慢慢走了一段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安静的尾巴。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点开了叶晚凌晨发来的那版《梧桐叶》。

叶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清晨录歌时特有的那种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沙哑。歌词写的是一个女孩在梧桐树下等人来捡她掉落的叶子,等了很久很久,树都长高了叶子落了一地,最后她自己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揣进口袋走了。

苏野听到第三遍的时候走到了车边。她摘下一只耳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叶晚那个灰蓝色海的头像。她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

"明天下午,这首歌也该让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