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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他急了

第三盏路灯

《梧桐叶》在预录棚里播完的那个晚上,陆延坐在陆氏总部二十七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来得及归档的加赛审核报告。程斐然的签字在最后一页上,笔迹干净利落,"通过"两个字写得像盖了章一样不容商量。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机亮了三回,全是王助理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写着:"陈湘那边接了苏氏的律师函,解聘的事她准备走仲裁。夏律师今天上午见过苏野,谈了什么不清楚,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陆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灯光像倒扣过来的星河。他看着远处某个方向——西郊影视基地就在那个方位,今晚苏野站在那个棚里的舞台上,唱了《野火》,放了《梧桐叶》,用三把吉他掀了一场无声的浪。

他想起上周三她穿着围裙给他煮面的那个晚上。出租屋的厨房很小,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她背对着他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溅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像一个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后来他收到了那条微信:"陆延,你办公室抽屉里那个隔热垫,是我给你绣的。你看见了吗?"

他当时回了"嗯",删掉了一长段还没来得及打出来的话。那些话现在还卡在他喉咙里,像一根咽不下去的鱼刺。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延的私人手机响了。他没存这个号码,但看到归属地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是谁了——苏氏集团公关部总监,姓方,业内出了名的做事讲究分寸。

方总监的声音客气得体:"陆总,冒昧打扰。我们小姐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她在苏氏大厦顶楼花园等您。她说您会来的。"

陆延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她没说为了什么事?"

"小姐没说。但她让我补充了一句——如果您不来,她会把《梧桐叶》的demo和备播带调档记录一起发给行业协会审阅委员会。"

电话挂断后,陆延在客厅里站了很久。落地窗外的晨光正在一寸一寸爬上城市的天际线,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淡金色。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灰,昨晚两点才离开办公室,四点醒了一次,之后就没再睡着。

上午十点,陆延的车停在苏氏大厦正门口。前台没有拦他,像是提前被打过招呼,直接放行。电梯上到顶层,门开的时候沈叔站在走廊里,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顶楼花园的门敞着,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陆延走进去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那丛野玫瑰——铁艺花架绕着柱子往上攀了将近两米高,深红的花苞缀满了枝头,在日光里红得像烧了一层薄釉。

苏野坐在花架旁边的白色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里面是普通的白T,头发松松散散地披着,跟舞台上那个满身亮片尖牙利嘴的模样判若两人。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是把茶杯放下,拍了拍旁边椅面的位置。

陆延犹豫了一瞬,走过去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头顶的野玫瑰枝条垂下来,在他俩之间的空隙处投了一小片阴影。

苏野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昨晚没睡好吧?"

陆延的喉结动了动:"你说的事,我不能答应。"

"我说什么了?"苏野偏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我只是让你来坐坐。你连我要说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不能答应'了?"

陆延被她这句话堵得沉默了几秒。他偏过头去看那丛玫瑰,枝叶缠得密密的,有些枝条从铁艺架子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半空中翘着尖刺。

"备播带的事,你已经拿到原档照片了。"他的声音低下来,"陈湘那边也找了律师。你想做的,不就是让我承认那份素材的调档流程不合规、撤回给行业协会的那份调查申请吗?"

苏野没接话,低头吹了吹杯子里浮着的茶叶,喝了一口才说:"陆延,你觉得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吗?"

她放下杯子转过来看他,日光落在她眼角那颗红色的小痣上,和上周在舞台上那个被追光烫得发亮的瞬间比起来,现在的她看起来更像七年前胡同口那个蹲在地上给流浪猫喂火腿肠的姑娘。

苏野说:"备播带的事是公事,我按公事的规矩办就行。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回答完就可以走。"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声音放得更轻了:"上周三晚上,你吃完那碗面之后,去阳台抽了根烟。你当时在电话里说了句'再等等'。你在等什么?"

陆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个细节他以为她没注意到。那天晚上他吃完面去阳台透气,接到了他父亲的电话。电话里父亲语气很冷,说已经查到了他最近跟一个选秀选手走得很近,说陆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说如果他不处理好这件事,华南区总经理的位置就别想保住了。他当时背对着客厅的方向,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再等等"。

他以为苏野在厨房洗碗,抽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所有。

苏野偏回头来看他,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用回答我你在等什么。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句话——那个'再等等',是在等你自己撑住,还是在等我能配得上你爸的标准?"

陆延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攥在膝盖上,指关节泛白,嘴唇张了张,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苏野等了他五秒,见他不说话,弯了下嘴角,站起来把茶杯搁在长椅扶手上。她往花园入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陆延,我说过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但今天叫你上来,我改主意了——你不用求我,你把那天晚上没说完的话补上就行。什么时候补完了,什么时候备播带的事我按正常渠道走,不往行业协会递。"

她迈步走进走廊,身影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

陆延一个人坐在花架下面的长椅上,头顶的玫瑰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有一片花瓣落在他膝盖上,深红色的,绒布一样的质感,边缘微微卷着。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很久没有动。

沈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客气地提醒:"陆总,小姐说您想坐到什么时候都行。花园的门不锁,走的时候带上门就好。"

沈叔走后,陆延一个人坐在那里又待了很久。他想起去年冬天他急性肠胃炎蹲在医院走廊的那天晚上,苏野从公司下了班赶过来,穿着薄外套冻得鼻尖通红,缴费、拿药、扶他去输液室,全程一句话没多问。输液的时候他睡着了,醒来发现她趴在旁边的椅子上也睡着了,手还攥着他输液的那只手腕,怕他乱动鼓针。

那天晚上他看着她靠在椅背上睡着的侧脸,心里想的是: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把膝盖上那片花瓣轻轻拈起来,放在旁边的长椅扶手上。然后他站起来,往花园出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身看了一眼那丛野玫瑰。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苏野的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对不起"。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终他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门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透过缝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向花园的门,门缝里泄出一线日光和一点模糊的红色。

那天下午三点,苏野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他在等父亲松口。没等到。"

苏野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城市午后明晃晃的天光,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