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井安静下来,槐树叶子在微风里翻着面,漏下一地细碎的亮斑。林宸坐在树下的石墩上,将那张拓印纸又摊开看了一遍。字迹模糊处他凑近了辨认,西行两个字旁边的墨色比其他地方淡了一截,像是书写的人在落笔时犹豫过,又或者是在很久之后才补上去的。
云轻瑶蹲在偏厦门口晒药材,把新买的几扎甘草铺在竹匾里摆整齐,抬头见他还在看那张纸,便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想什么呢?"
林宸将拓印纸折好放在膝上,指了指末尾那行字:"他说他往西走了,再也没回来。说明他离开万剑冢之后还有最后一程。"
"你觉得他去了哪儿?"
"不知道。但残简前面记过他年轻时第一次遇见那只狐狸的地方是在一座山岭里。如果他晚年最后一次远行,说不定是回到了最初遇见她的地方。"他将拓印纸收起来,抬起头望了望西边的天际线,"中都城往西一直到九州边界,中间隔了几千里的山岭荒原。范围太大,但有了这个方向,至少知道往哪走了。"
苏清月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瓜果放在石墩中间。她先前已经安静地听了一耳朵,这时才开口:"往西走的话得准备周全些。万兽山脉那次是短途,这次的路程恐怕要长得多。地图、干粮、药材、御寒的衣物,都得备齐。"
楚灵溪从南屋探出半个身子来,正好听见"往西"两个字,擦了擦半湿的手:"我可跟你说好,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闷头就冲,半路饿死在山里可别怪我没提醒。至少把路上的补给点标清楚再动身。"
林宸拿起一瓣瓜咬了一口,清甜解暑,汁水顺着指缝渗下来。他点了点头:"明天去城中坊市买齐东西,后天上路。"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四人分头行动。云轻瑶去药铺补药材,苏清月去粮铺采买干粮和便携用具,楚灵溪去买了卷详尽的中州西部地区地舆图。林宸自己去了趟城西的铁器铺,买了一捆精铁链和几枚备用阵基,以备沿途万一需要布阵的场合。
傍晚时分各人回到院子里,东西零零碎碎堆在槐树下一片。药篓里的瓶瓶罐罐码了三层,干粮用油纸包了塞进布袋,地舆图展开平铺在石桌上,上面用朱笔标出了沿途三处已知的镇子和两处灵泉补给点,再往西便是连地名都没画全的空白区域了。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苏清月下厨煮了锅面,云轻瑶拌了碟野菜,楚灵溪贡献了她那包一直没舍得吃的好酱。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了一圈,筷子声和碗沿碰在一起的叮当声混着晚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响,像一曲不怎么讲究调子却意外和顺的小调。
面吃完之后谁都没急着收碗。云轻瑶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楚灵溪给狐狸添了两根一长一短的大耳朵。苏清月在旁边笑,说这狐狸看着不太聪明。云轻瑶辩解说明明很可爱。林宸坐在旁边看她们闹了一阵,起身去了趟西屋把铁链和阵基重新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合上箱盖。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院子里的灯熄了。槐树的影子在暗处安静地笼着整座小院,夜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像极轻的呼吸。明天天亮之后这扇院门又要锁上了,下一次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但锁上之前还能再听一晚这棵老槐树的风声。
月亮正西沉。向西的方向上,天际线清晰而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