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暮色漫过中都城的屋顶时,林宸出了门。
浮玉楼在城东偏北的位置,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门面比周围铺子宽阔了一倍有余,檐角挂着八角宫灯,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窗格里透出来,映在街面上落了一地的碎影。门口没有挂招牌,只立着一块温润的青石,上刻"浮玉"二字,笔势含蓄。
林宸将那帖洒金笺递给门口候着的侍者,那人看了一眼便侧身引他入内。一楼大厅铺设着深色的木地板,数张矮案错落摆放,已经来了二三十人,三三两两散坐着,案上摆着茶和果品,气氛比预想中松弛。他扫了一眼在座诸人的修为——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不等,年纪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衣着配饰各异,像是中州各地宗门和世家的年轻子弟。
秦怀殊坐在大厅左侧靠窗的位置,见他进门便起身迎了两步,笑着引他到旁边一处空案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来得刚好,人还没齐。先喝茶,不着急。"
林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竹叶青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回甘绵长。他放下茶盏时余光扫过大厅四周——有几道目光正从不同方向落在他身上,或打量或审视,但都算收敛,没有明目张胆的挑衅。
陆续又来了几人之后,大厅里的人声渐渐热络起来。有人谈论最近的秘境传闻,有人交流灵材交易心得,有人正在比试指尖凝物的技巧,将灵力捏成不同形状的小玩意在桌上排成排比谁的控制更精细。氛围松散自在,像一场熟客居多的小圈聚会,没有林宸预想中的那种剑拔弩张。
话题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剑道上面。一个穿铁灰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放下茶盏,说最近中州西边有个小秘境出了几柄古剑残骸,被几个散修捞走了一柄品相不错的,转手就卖了高价。他旁边一个穿月白袍的修士接话道:"可惜都是残品,真能用的上古灵剑哪那么容易出?我师父说近百年中州都没出过能叫出名号的新剑了。"
秦怀殊笑了一声,朝林宸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这倒未必。我前几日在聚渊集就碰见一位道友,出手不凡。他那日换的那枚玄阴珠,品相也是上佳的。"他说着朝林宸举了举杯,"林道友,你那日带的那瓶丹药成色极好,若是有多余的,在座几位都有门路可以帮着出手。"
林宸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接话。但秦怀殊那句"这位道友"已经让周围几道目光重新聚了过来——他们方才各自交谈没太注意这个新面孔,此刻才真正认真打量起他来。金丹初期的修为在这群人里不算出挑,但他的气息收敛得太干净了,像一柄没出鞘的剑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不引人注目却又让人说不出的在意。
铁灰色劲装的年轻修士打量了他几眼,忽然提议道:"既然秦兄这么推崇这位林道友,不如请林道友露一手?咱们今晚人多,正好开开眼界。不用动真格,就随便展示一下,看看道友擅长什么路子。"
他说得客气,但话里话外那点试探的意思在座的都听得出来。秦怀殊笑容不变,目光转向林宸,一副"你随意"的姿态,没有替他挡也没有替他应。
林宸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
他从左手腕上褪下那枚银灰色镯子,轻轻搁在案面上。镯子碰触木面的瞬间,一道极浅极细的剑意从镯身自动渗出一缕,像水面的涟漪般无声荡开,触及最近几案的茶杯沿时发出极轻的叮响,余韵清亮绵长。那道剑意扩散到一丈开外便自行消散了,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引发任何阵法反应。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铁灰色劲装的年轻修士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盏——盏中水面微微荡着细纹,像有人往里投了一粒看不见的石子。他抬起头来再看林宸时,目光里的试探已经换成了某种收敛的认真。
"好精纯的剑意。"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过口的青衫修士轻声说了一句,"内敛到这个程度还能让剑意自然离体而不伤人,你练的剑路子很老。"
林宸重新将镯子戴回腕上,坐回案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多解释。
秦怀殊笑着举杯,岔开了话题,大厅里的气氛又慢慢恢复了先前的松弛热络。但林宸注意到那个角落里的青衫修士在自己坐下之后还多看了他两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隐约的辨认,像在脑海里搜索某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散场时夜已深了。林宸起身告辞,秦怀殊送他到楼门口时态度依然温和,没有多余的套近乎。只在临别时顺口提了一句:"你腕上那只镯子,很有年头了吧。"
林宸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秦怀殊也不追问,拱了拱手:"路还长,你慢慢走。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浮玉楼留个话就行。"
林宸点头道谢,转身走进夜色中的长街。中都城的夜灯在两侧连成绵绵的暖黄色光带,他的影子在青石路面上被拉得忽长忽短,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