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塔之死

在院长带着谢塔和莉莉丝.娅过去之后几分钟之后，他们偷偷地，小心地从那个被窗帘遮住的破窗户钻进了教堂，白柳时辰九零躲在窗帘后面，把自己蜷缩成一小团，从边沿偷窥站在神像下面的谢塔莉莉丝.娅和院长。

教堂内，院长将谢塔和莉莉丝.娅的头一下又一下地按进水里，表示渐渐疯狂，甚至有一点兴奋，像是终于报复了一直仇恶的人，恨不得马上杀掉的狠劲

院长松了一口气看向北淹没在水波里的谢塔和莉莉丝.娅，她举起蜡烛平放在受洗池上，冷漠地说：“等蜡烛烧完了，你们才能起来，明白吗？”

一滴、两滴、三滴……

滚烫的蜡泪顺着倾斜的烛身缓缓滑落，坠入冰凉清澈的池水中。

高温遇水，瞬间凝结成一片片白朦、轻薄剔透的蜡花，像一朵朵凭空绽放的祭祀白花，轻飘飘、孤零零地悬浮在谢塔沉寂的面容正上方。

纯白蜡花浮于静水，落于沉身之上，肃穆又诡异，像一场无声、残忍、专为异类准备的祭奠。

一方小小的受洗池，尺寸狭小逼仄，堪堪容纳两道单薄的身影。池水紧紧包裹、牢牢禁锢，像一口提前备好、专为他们打造的冰冷棺材，扭曲又残忍地困住了两个生来便被视作罪孽的孩子。

窗帘阴影之后，蜷缩隐匿的三人呼吸愈发沉重。

无人察觉，也无人看见——正对着受洗池的那尊纯白大理石神像，在无人注视的死角，悄然动了。

神像原本肃穆端正、无悲无喜的石雕面容，缓缓染上了人性化的冰冷指责。石质的眼眉微蹙，目光沉沉锁死池底沉寂的少年，无声的审判意念骤然席卷整座教堂。

【你是邪恶之物，堕落之神。】

【你生来被放逐，永不能挣脱神的禁锢。】

【你不该为一个蛊惑你的凡人、为一丝无谓温情，生出逃离的妄念。】

冰冷、机械、毫无温度的神念，直直钻入谢塔沉寂的意识深处，层层碾压。

【塔维尔，你心知肚明。那三个窥伺于此的孩子，皆被你的邪恶蛊惑。他们并非你的信徒，不过是被你污染的凡胎。】

神像语气冷漠【塔维尔，你知道那三个孩子是被你邪恶所蛊惑的，他们不是你寻找的新信徒，不，也许只是其中一个，另一个你早就将他变成了自己的祭司，你把那东西给他了】

【他们看了你的眼睛，也离疯不远了，你应该杀死他们，尤其是那个叫白柳的孩子，在未来他会变成和你一样邪恶的怪物，毁了这个世界，你知道的，你污染过的东西都会导致这个后果】

谢塔愣愣地想着，脑海里出现白柳和九零时辰的脸，他说：“不是的”

【塔维尔，杀死那个被污染的孩子，如果你这么做了，我可以考虑先留下那个祭司和你们的新朋友】

“我做不到”谢塔闭上眼睛“您杀死我吧，我做不到杀死他”

神像的脸变得愤怒【被放逐到这里还敢违抗神明的命令，你的确应该受到惩罚，永远地沉睡下去！】

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与白柳的初见，和九零时辰他们的种种，他承认他生来极恶，但他做不到亲手杀了他们，白柳和九零时辰有他们自己的未来，只要那个送出去的十字还在，他的力量会一直守护他们

虽然拜托九零保护白柳这件事很不厚道……

微微缩卷了下手指，手心仿佛还残留着白柳当时的余温

谢塔微微侧身，用尽最后力气，将身旁的莉莉丝·娅紧紧抱入怀中，双臂牢牢圈住妹妹单薄的脊背，将所有冰冷与危险尽数隔绝。

兄妹二人的身躯缓缓、缓缓悬浮于池水中央，一动不动，彻底失去了所有活人的动静。

“谢、谢塔？莉、莉莉丝·娅？！”岸边的院长终于察觉到极致的死寂，那份太过彻底、太过诡异的安静，让她心底骤然升起无边恐慌。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鞋跟磕撞石砖，发出清脆又惊悚的声响。停顿一瞬，她又疯了一般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慌乱地探向两人的鼻息。

空空荡荡，毫无温热，毫无呼吸起伏。

“哐当——”

掌心的白蜡烛骤然滑落，重重砸落在石砖地面，滚烫的烛火瞬间被慌乱踩踏的鞋底狠狠碾灭。

教堂最后一点温热的光源，彻底熄灭。

整座殿宇瞬间坠入浓稠无边的黑暗，阴森刺骨。

院长双腿一软，神志恍惚地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头发，指尖凌乱撕扯，整个人彻底濒临疯癫。

她双眼空洞，喃喃自语，语气破碎、不敢置信，满是极致的恐慌与绝望：“完了……完了……”

“他们不是怪物吗？！”

“被抽了那么多次血都死不了，次次受洗都安然无恙，怎么会淹死？！”

“才短短几分钟……蜡烛都没有燃尽……怎么会……”

她不断摇头，不断否认，试图自欺欺人，试图推翻眼前既定的事实。

“不可能的！不会的！”

“他们死了……我该怎么办？！”

投资人需要这两个特殊孩子的血脉续命，福利院需要依靠投资人的资助存活。

谢塔与莉莉丝·娅若是真的死了，她、还有整座福利院，都会被彻底摧毁，会被那群偏执疯狂的投资人抽干血液、陪葬殉命。

无边的恐惧吞噬了她所有理智。

她怔怔望向池水中两张安静无瑕、苍白漂亮的面容，尸身安然沉静，毫无生气。

片刻的空洞死寂后，眼底骤然滋生出阴狠疯狂的算计。

她低声喃喃，语气阴冷又决绝：“没事的……没事的……”

“淹死就淹死了……我可以找替代品……”

“我再找别的孩子……补上他们的位置……我不会死的……”

九零带着白柳时辰躲在教堂的角落，眼睁睁地看着谢塔和姐姐被按进水里，却什么都做不了，看着谢塔和姐姐浮起的身体，九零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白柳，而白柳直直地看着谢塔和姐姐，动都不带动的一下

有一种很奇异地坚定让白柳安静的观望——谢塔说【我和妹妹是怪物，我们不会死的。】他一定在装死糊弄那个愚蠢的院长

伸手抓紧白柳，九零并不打算打破他的幻想，还是那样，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九零丝毫没有上前一步地打算，只是看着，并死死回拉着白柳的手与他一起等着

九零就这么看着院长淹死了谢塔和姐姐，然后发疯，不断地自我安慰，最后扯过谢塔和姐姐的尸体，有些精神崩溃地离开教堂，九零拉着白柳时辰躲了起来，而院长带着谢塔和姐姐的尸体进入树林，三人连忙跟了上去，他们不会突然露面，因为这个已经接近于疯了的院长见了他们，应该不会建议多处理三个尸体

院长在谢塔和姐姐的四肢上用绳子绑了石头，丢进河里，然后尸体会随着水流离开，最后进入远处与这里相通的江里

几次流通之后，谢塔和莉莉丝.娅的尸体就会随着湖水流流进江水，再随着江水流进大海里。

看着院长离开的身影，当彻底安全后，九零松开了白柳的手，任他走向河边，蹲下，猛得将脸埋入污水中，试图在泥沙中寻找谢塔和姐姐瘦弱的身影，而九零就站在他身边，并没有阻止他，随后看向河水，在白柳的呼声中不顾河水的肮脏纵身跳了下去，幸运的是他会游泳，并在泥沙中找到了谢塔和莉莉丝.娅惨白的一只手，强忍着肺里的不适，努力将人带了出水面，白柳连忙跑来和他一起把谢塔和莉莉丝.娅捞了出来，两人的衣服全被污水打湿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发尾滴下的水凉凉的，很冷……

四人衣衫尽数被脏水浸透，湿哒哒地牢牢黏贴在皮肉之上，冰凉厚重，黏腻得让人浑身不适。发尾不断滴落浑浊的水珠，顺着下颌、脖颈缓缓滑落，夜风一吹，刺骨的冷意席卷全身，冻得人微微发颤。

河岸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水声，与几人紊乱低微的呼吸声。

他垂眸看着怀里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毫无动静的两人，嗓音轻飘，带着几分逞强的戏谑

话音轻飘飘落在风里，没有半分底气，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一旁的九零沉默抬手，指尖轻柔却仔细，一点点擦去谢塔与莉莉丝·娅脸颊上沾染的淤泥与水渍，将两人脸上狼狈污浊的痕迹尽数拭去。做完这一切，他伸手稳稳扶住两人单薄的身躯，与白柳一同，将他们轻轻扶起，靠在自己身前。

白柳立刻俯身，小心翼翼、轻轻将耳朵贴在两人冰凉沉寂的胸膛之上。

胸腔空空荡荡，安静得近乎可怕，没有起伏，没有温热的心跳。

少年紧绷的喉结轻轻滚动，嘴上依旧放着狠话，语气带着孩子气的威胁与执拗的赌气，一字一句，轻轻呢喃

他盯着谢塔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容，眼底执拗愈发浓烈，带着一丝近乎自欺的笃定

风掠过河岸，卷起细碎的水声，温柔又残忍

白柳的声音轻轻发颤，语气低低的，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

话音落下的瞬间，脸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未尽的话止于一滴泪中，白六抬头望着他，看着时辰无意识地落泪，看着他俯下身来，抱住他们两个人，耳边是缓慢却有些慌乱的心跳。

他眨了一下眼，抬手抓紧了时辰的一片布料，因为身躯相贴，白六能感受到他小幅度的颤抖，和落在肩头的泪。

——时辰在害怕。

白六心底产生出一股庆幸，庆幸他抓到了时辰流露出来的那缕害怕的情绪。

庆幸时辰是他能抓住的，即将远走高飞却又可以被留住的风筝，拽紧的衣物，是留住他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