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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你去见她

惊封:并蒂双生

时辰的身影在某天加入到了怪物的行列,只要院长目光所至,他就会跟在谢塔和白六莉莉丝.娅的身边。这份亲昵让她感到恐惧,印象中一直乖巧的孩子变得像怪物一样冰凉,院长啃了啃指甲,坚定认为时辰是被怪物蛊惑了才会变得这样叛逆。

于是时辰每周一次的谈心变成了受洗,院长亲手把他按在水里,等到快要窒息时又拽起来,看着他急促呼吸而引起的脸红,看他因为濒死而涣散失焦的瞳孔,然后再一次将人摁在水池里,进行新一轮的受洗。

每周从教堂回来的时辰都拖着一身水,刘海被撩起,只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滴顺着脖颈流入胸膛。白六看清那双漆黑的眼底流露出来的是一片平静。又是这样,白六想,好像真的没有什么能真的让他变得生动,即使被他们调笑,也只是提高声量,装模作样地生气。

那次耳朵泛红,就像一场莫须有的梦境。

“我说了,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时淮拖着沉重的身体坐在椅子上,手肘放在椅背,头轻轻搁置在手臂

白柳与谢塔安稳坐在一旁,低头对弈桌上的国际象棋,黑白棋子错落交锋,局势清晰明朗,眼看着谢塔步步紧逼,胜利近在咫尺。

角落的光景格外温柔,与屋内的清冷氛围截然不同。

九零安安静静坐着,姿态温顺柔和,依旧是那副无害乖巧的模样。他被莉莉丝·娅软磨硬泡,无奈答应了当专属模特,全程乖乖端坐、一动不动,任由少女执笔描摹轮廓。

莉莉丝·娅眼底盛满细碎光亮,神情专注又认真,握着画笔细细勾勒九零温柔清俊的眉眼,一笔一画,小心翼翼,将少年温顺安静的模样尽数留存于画纸之上。

他合上眼皮,仍由水滴顺着发丝落下。

“时辰,你想离开这里吗?”白六突然问道,他看着时辰苍白的脸,又想起谢塔身上若隐若现的菌菇味,带着刺鼻的血腥。想起莉莉丝·娅次次受洗后虚弱惨白的面容

要离开这,离开这个仿佛要吃人的地方

时辰手指动了动,他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睁开一只眼,像小憩时偷看人类的猫一样,扫了白六一眼,又闭上眼睛,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他缓缓说道。

他属于哪?时辰在心底扪心自问,那场大火烧毁了他的家,母亲狰狞憎恨的面容就在眼前,只要闭上眼,就能看清她,看清她在火焰中扭曲的面容,愤恨的眼神,还有那不甘的言语。

他的母亲好像不爱他。

可是在那诡异摇晃的火舌中,母亲的面容又温柔了起来,枯槁粗糙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脸,和柔顺的头发,他有一双被母亲喜爱的眼睛,在梦里,母亲总会亲吻他的落泪的眼,然后柔声喊他的名字,用着世上最好听的声音给他唱安眠曲。

......母亲好像又爱他。

在大火中,所谓的港湾不复存在,所谓的家成为一片灰烬。

他带着遗物竭尽全力地奔跑,这个家只剩下了他,也只有他。直至记忆中的一切都遗弃在了身后。

时辰把脑袋埋在臂弯里,有些事情之所以会成为过去,是因为他早已经路过那场梦。

唯有往事不可追忆。

那群抽血的有钱人来得越来越频繁,谢塔和姐姐出现的时刻变得越来越少,就算偶尔出现,谢塔身上那种熏人的血腥气和菌菇味道都会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福利院的孩童们对这股气味厌恶至极,只要谢塔的身影出现,所有人便会下意识远远散开,满脸嫌恶地抬手扇动鼻尖,迫不及待想要驱散那股诡异的气息,像是想要将谢塔、将莉莉丝·娅这两个不祥的怪物,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剥离。

九零曾在一个祭祀的午后,悄悄躲在十字架厚重的阴影之下,屏息藏身,亲眼窥见了那场肮脏又残酷的献祭。

冰冷的仪器穿刺皮肉,一袋又一袋温热鲜红的血液被源源不断地抽取出来,仿佛两口永不枯竭的深井,无休无止、肆意掠夺。

这般海量的失血,早已远超寻常孩童的身体负荷,足以将普通人彻底拖入死亡深渊。

可谢塔与莉莉丝·娅依旧活着。

他们只是一日比一日更加消瘦、更加苍白,眉眼间的鲜活气息一点点褪去,愈发死寂麻木,如同两具勉强维系生机的易碎傀儡。

九零静静隐匿在暗处,将所有血腥残酷的画面尽收眼底,心底一片沉静寒凉。

他无从分辨,白柳究竟知不知道所有真相。

或许白柳心知肚明,只是从不点破;或许白柳尚且懵懂,从未窥见祭祀背后真正的残酷。知晓与不知晓,两种可能性在九零心底反复拉扯,他始终沉默观望,未曾吐露只言片语。

可所有人都能清晰察觉,谢塔与莉莉丝·娅,开始刻意躲避他们了。

是白柳最先发现的。

近来每一次他主动朝着兄妹二人的方向走去,对方都会默契对视一眼,毫不犹豫转身隐匿,刻意躲开他的踪迹,藏在福利院最偏僻、最阴暗的角落,不愿相见。

疏离无声,却格外决绝。

心底的不安与紧迫,如同潮水般层层包裹住白柳。

他隐隐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再这样下去,谢塔和莉莉丝·娅或许再也走不了了,他们会彻底被困死在这座牢笼里,沦为投资人永久的供血容器,永远沉沦黑暗,不见天日。

少年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个天真却无比坚定的计划。

然后带着谢塔莉莉丝.娅和九零时辰离开这里,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伸手摸了摸手中做工粗糙的瘦长鬼影娃娃,这是谢塔给他的,还有一幅画是姐姐画的白柳,还是那本图书和九零那本小说,九零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修女死后他就被孩子们缠住了,包括院长,虽然因此可以得到更多的面包,但对方越来越忙了,因为担心自己一个人,于是便把小说送给了白柳,不过也是,他是院里年纪最大最听话最讨人喜欢的孩子,只有白柳和谢塔知道他的真面目,没关系,等有了足够的钱,他们就逃出去

一种隐隐的不安和紧迫让白柳意识到,谢塔莉莉丝.娅如果再不走,很有可能就再也走不了了。

直到计划被彻底打乱……

白柳的事情还是被揭发了。

一个瘦小的小孩死死攥着院长的衣角,整个人怯懦地缩在庇护之后,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亢奋与恶意。他喉咙发紧,接连吞咽了好几口唾沫,指尖颤抖着高高举起,直直指向人群中心面色寡淡、无半分慌乱的白柳,声音劈叉着刺破喧闹:“我看见了!我看见他在和外面的大人做奇怪的交易!他帮那些大人做坏事!那些大人还偷偷给他钱!”

喧闹瞬间炸开,所有孩子的目光齐刷刷钉在白柳身上,好奇、畏惧、鄙夷交织缠绕。

人群之间,九零静静伫立,他依旧是那副全院公认温顺乖巧的模样,眉眼清淡、神色平和,看似与周遭看热闹的孩童别无二致,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紧绷与冷意。他早便知晓白柳私下接触投资人、隐忍换钱的全部内情,也清楚这场败露迟早会来。看着那个告密小孩畏缩又兴奋的丑陋模样,九零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情绪毫无外露,只安静旁观这场骤然上演的闹剧。

不远处的人群边缘,时辰独自立在阴影里,彻底置身事外。

湿透的额发还未干透,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滚落,他漆黑的眼眸一片漠然,早已看透所有隐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风波的根源——近来投资人的筛选进入第二轮,他们的身体濒临衰败,急需源源不断的特殊血脉续命,而整座福利院,唯一的血脉源泉,就是常年被抽血、被视作异类祭品的谢塔与莉莉丝·娅。

白柳太急了。

时辰心底澄澈通透。

白柳不惜自毁名声、甘愿沾染肮脏,也要替投资人做事换钱,唯一的目的,就是攒够资本,带谢塔、带莉莉丝·娅逃离这座吃人的牢笼。

院长面色铁青,快步上前,厉声质问,嗓音尖锐又暴戾:“白六!他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做了这种忤逆规矩、肮脏龌龊的交易?!”

白柳抬眼,脸上没有半分辩解、半分慌乱。

他懒得否认,也懒得解释。

在这座偏见根深蒂固的福利院,解释是最无用的东西。从他选择和谢塔、莉莉丝·娅为伍的那天起,他就被贴上了“怪物同党、天性恶劣”的标签。这群老师、这群孩童,从来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的臆想,只恐惧他们无法理解的异类。

他们惧怕谢塔的孤僻冷戾,惧怕莉莉丝·娅异于常人的耳朵,惧怕他们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菌菇气息,更惧怕整日与怪物相伴、眼神淡漠冰冷、看待世人如待宰牲畜的自己。

所以无需查证,无需求证,只需一句告发,便可轻而易举给他钉死罪名。

白柳无所谓地偏过脸,视线穿透嘈杂拥挤的人群,精准落在静坐人群深处的两道身影身上。

谢塔身形愈发单薄枯瘦,肤色惨白近乎透明,手背上新旧叠加的细密针孔触目惊心,周身那股清冷的血腥气比往日更浓重。而他身侧的莉莉丝·娅始终紧紧挨着哥哥,小手轻轻攥着谢塔的衣袖,一双粉色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喧闹的人群,满眼皆是护兄的执拗与不安。

两人安静落座,沉默无言,像两尊被尘世遗弃的易碎神明。

白柳静静出神,心底一片清明。

他的确做了不算光彩的交易,算不上好人,被惩罚理所应当,他甚至能平静预判出接下来的所有惩戒——福利院一成不变的、老旧又压抑的手段,他早已习惯,从未放在心上。

直到两名老师快步上前,粗糙的手掌狠狠攥住他的臂膀,力道粗暴,意图将他直接拖拽去受罚。

就在手腕即将被桎梏的瞬间,一道清淡平稳的嗓音骤然响起,压住了满场喧闹。

一直静默静坐的谢塔,单手轻轻撑住椅背,摇晃着单薄的身子,缓缓站了起来。

他本就虚弱的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却脊背挺直,带着不容侵犯的执拗,莉莉丝·娅立刻起身,纤细的手臂稳稳扶住谢塔虚弱的侧身,将大半重量默默扛在自己肩头,粉色的眼眸冷冷看向围拢过来的老师,无声对峙。

兄妹二人并肩而立,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平淡语调,轻轻认罪,一语揽下所有过错:“是我让他做的。”

莉莉丝·娅抬眼,声音清澈却坚定,再度复述,为白柳彻底开脱:“是我,是我让白六弟弟这么做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全场彻底哗然,老师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比起始终孤僻阴冷、被视作不祥怪物的谢塔兄妹,他们尚且敢呵斥、敢惩罚依附怪物的白柳。可面对这两个周身萦绕诡异气息、体质特殊、被投资人重点掌控的孩子,他们心底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群人慌乱上前,将谢塔与莉莉丝·娅团团围住,却又极度畏惧地留出一米真空包围圈,不敢近身、不敢触碰,紧绷着神经,如同围困两头随时可能爆发的凶兽。

院长眼底混杂着极致的恐惧与暴怒,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二人,语气紧绷地质问:“你们为什么要让白六做这种事?!”

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怪物本就天性恶劣、诡计多端,所有的过错,理所应当是怪物的教唆。他们定罪的速度,干脆又决绝,从未给这对可怜的兄妹半分辩解的余地。

谢塔微微侧首,穿透层层人群的阻隔,目光精准落向被老师牢牢钳制的白柳。

下一秒,他极轻、极浅地弯了弯唇角。

发丝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白柳看不见他完整的神情,却莫名笃定,那双藏在碎发下的银蓝色眼眸,一定温柔地弯起,像融雪的湖泊,干净又澄澈。

他用当初递出恐怖绘本、邀白柳一同看书的温柔语调,平静道出所有真相,坦然认罪:

小谢塔
小谢塔

“我想联系外面的人。”

小谢塔
小谢塔

“我想带着妹妹、带着白六、带着九零,一起跑出这里。”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院长最后的理智。

她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败露了。

这群被圈养、被抽血、被掌控的怪物,竟然一直想着逃离,想要挣脱他们布下的牢笼。

在所有人眼中,九零不可能和他们同流合污,院长认为是谢塔和莉莉丝.娅这个怪物在打九零的主意

院长瞬间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声音扭曲又尖锐:“你们怎么敢逃跑!!你们知不知道逃跑会给福利院带来多大的麻烦!筛选已经进入第二轮!投资人没有你们的血,就不会再资助福利院!你们想毁了这里吗!”

“血?!”

孩童们惊恐的哗然声此起彼伏,细碎的议论密密麻麻炸开。

“什么血?!是他们手背上针孔流出来的血吗?!”

“原来传闻是真的!他们真的是怪物!靠血活着的怪物!”

众口铄金,恶意丛生。

院长骤然脸色煞白,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失言,慌乱地捂住嘴巴,想要掩盖这场失控的泄密。可一切都晚了,最肮脏、最隐秘的交易,已然暴露在所有孩童面前。

恐惧彻底压倒了理智,汹涌的怒火裹挟着被欺骗的暴怒,彻底吞噬了院长。

她不再忌惮谢塔兄妹的特殊,狠狠攥住谢塔纤细枯瘦的手腕,力道粗暴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拖拽着他往教堂的方向狂奔。

莉莉丝·娅死死抱住哥哥的胳膊,娇小的身躯紧紧贴着谢塔,任由蛮力拖拽,半步不肯松开,粉色眼眸里蓄满隐忍的怒意,死死盯着狰狞失控的院长。

“你们的一切都是福利院给的!吃我的、住我的,居然还敢妄想逃跑!”

院长面目狰狞,恶狠狠地宣判了属于二人的酷刑,字字残酷:“是我们给你们的特权太多,把你们养得不知敬畏!今晚,我就把你们关在教堂受洗!好好洗涤你们一身的邪性!好好学学规矩!”

粗暴的拖拽带着凛冽的风声,两人单薄的身影被强行带离人群,朝着那座象征着无尽折磨与溺水刑罚的教堂走去。

小白柳
小白柳

“谢塔!姐姐!”

白柳心头骤然一紧,胸腔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用力挣开老师的桎梏,不顾周遭推搡阻拦,奋力冲破层层拥挤的人群,不顾一切地朝着两道远去的身影追逐而去,声音急切又沙哑。

快要被拖拽至教堂门口的谢塔,骤然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晚风掀起他额前柔软的卷发,拂开常年遮蔽眼眸的碎发,那双澄澈透亮的银蓝色眼眸彻底展露出来,像雪后初融的湖泊,干净、温柔,又带着一种看透宿命的平静。

那双盛满月色与风雪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只倒映着一个狼狈奔来的白柳。

在白柳怔愣失神的瞬间,谢塔抬起被针孔与伤痕覆盖的冰凉手掌,穿过空气,精准握住了他慌忙伸出的手。

十指紧扣。

冰凉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掌心粗糙凸起的针孔伤痕清晰可触,那是无数次抽血、无数次折磨留下的印记,是无人知晓的、日复一日的苦难。

谢塔浅浅笑着,嗓音轻柔得像晚风呓语,温柔又安定,抚平了白柳心底所有的慌乱:“白六。”

“不要害怕。”

“我和妹妹是怪物,我们不会死的。”

“松开!”

院长蛮横粗暴的呵斥骤然响起,一双大手狠狠掰开两人紧扣的指尖。

力道之大,生生扯断了这短暂又珍贵的羁绊。

白柳牙关紧咬,指节泛白,拼尽全力想要攥紧那点温热,不肯松手。可谢塔却极其顺从、极其安静地缓缓松开了手。

他轻轻摇头,眼神温柔又坚定,无声示意白柳不要追来,不要为他们招惹更多祸端。

而后,他不再回头,任由院长拖拽着,与紧紧依偎在身侧的莉莉丝·娅一同,步履平稳、习以为常地走向那座承载了无数次溺水受洗、无数次折磨的教堂。

即将迈入教堂的前一秒,谢塔的视线越过喧闹人群,精准落向始终沉默伫立的九零身上。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话,依然像平时一样没有什么表情,只不过目光从没有离开过他们,谢塔无声地张了张嘴

【拜托了】

为什么要拜托我啊…你应该自己来保护白柳

无意识抿紧唇,九零正淡淡地盯着院长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起来有点迷茫无辜,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只有白柳和谢塔莉莉丝.娅时辰知道,那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他在酝酿着什么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了九零时辰和白柳三人,白柳走到九江身边,伸手扯住九零的衣角,平淡着脸看向教堂的方向,动作有些僵硬“我想去找谢塔和姐姐”

白柳眼睛看着教堂,话却是对九零说的,九零看了看他,伸手揉了下对方的头“我带你去见他们”

一旁的时辰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映着教堂暗沉的轮廓,淡漠的声线轻轻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一起去找姐姐。”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孤寂。

白柳抬头,望向漆黑的教堂方向,轻轻应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