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福利院那些上层有钱人前来教堂举行诡异祭祀的日子,如期而至。
每一次祭祀前夕,院长都会单独把谢塔和莉莉丝·娅叫去教堂。
这一夜,他们不被允许回到孩童睡房,只能留宿在空旷阴冷、神像高悬的教堂深处,静静等待第二天的抽血献祭仪式。
夜色沉得彻底,整座福利院陷入死寂。
寝室里的白柳始终无法入眠。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本谢塔赠予他的《瘦长鬼影杀人实录》,书页边角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发软发皱。少年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浮现谢塔苍白的侧脸、莉莉丝·娅安静乖巧的模样,心底莫名躁得慌。
辗转反侧许久,白柳终于起身。
他轻巧套上鞋子,动作轻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在这间压抑冰冷的福利院里,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座如同囚笼的教堂,熟悉它所有阴暗、破败、不为人知的死角。
教堂正门早已被院长牢牢落锁,封死了所有正常进出的路。
但白柳知晓一处所有人都忽略的密道——被厚重落灰的旧窗帘死死遮挡、玻璃碎裂大半的小窗。
他熟练拨开积灰的帘布,侧身从狭窄的破窗缝隙钻了进去,动作利落又谨慎。
月光从高耸的彩绘玻璃窗斜斜漏落,碎成清冷的薄光,洒在一排排冰凉冷硬的木质长椅上,照亮教堂肃穆又诡异的轮廓。神像居高临下垂眸俯瞰,眉眼慈悲,却不言不语,纵容着这里所有肮脏阴暗的罪孽。
白柳借着微弱月色,一步步在长椅间缓步搜寻,目光冷静淡漠,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慌张。
直到他绕过神像厚重的底座,看清后方景象的那一刻,少年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彻底归零,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神像阴影的最深处,摆着一只狭小的、略显陈旧的浴缸,也就是福利院专门用来给“特殊孩子”做前置仪式的受洗池。
谢塔整个人蜷缩在里面,浴缸尺寸本就偏小,根本容不下一个少年的身躯,他只能极致蜷缩四肢,堪堪塞进这片狭小的空间。池内蓄满了冰冷浑浊的血水,暗红的液体漫过他的腰腹,半淹过他那张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的脸。
他周身冷得像一具早已失温的尸体。
细密洁白的寒霜凝结在纤长的睫毛、苍白的下颌线上,层层叠叠,像是落了一层永不消融的霜雪。露在血水外的手背、额头、腕间,密密麻麻的针眼崭新狰狞,细小的血珠不断从针孔里缓慢渗出,融入猩红池水,无声无息。
少年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死寂得仿佛与这片血色池水融为一体。
而浴缸外侧,莉莉丝·娅静静蜷缩坐着,一只小手死死、紧紧攥着谢塔浸在血水里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眉眼温顺,脸色同样惨白虚弱,呼吸浅促,肩头带着未消的细碎伤痕,显然连日承受抽血与仪式折磨,早已重伤难支,却依旧本能地守在哥哥身侧,哪怕昏迷,也不肯松开牵着谢塔的手。

“谢塔,莉莉丝·娅。”
这是白柳第一次,清晰、完整、郑重地念出他们的名字。
清冷的声音打破教堂死寂,轻得像一阵风。
浴缸里死寂蜷缩的少年终于缓缓睁眼。
谢塔的睫毛颤了颤,抖落睫间薄薄寒霜,漆黑的眼眸在血色与月色交织的暗光里缓缓聚焦,精准落在白柳身上。他抬动僵硬沉重的手臂,指尖微微抬起,带着刺骨的冰凉,想要伸手触碰眼前唯一的光亮与温度。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白柳的前一秒——浴缸浑浊的血水里骤然开始诡异蠕动。
无数潮湿阴冷、长满灰白菌菇的荆棘藤条猛地破土而出,缠满黏液与细碎菌孢,死死缠绕禁锢住谢塔的脖颈、手腕、脚踝,越收越紧。
冰凉刺骨的束缚牢牢锁死他所有动作,将他死死钉在这片血色受洗池中,分毫动弹不得。

“咳咳……”
一旁昏迷的莉莉丝·娅被异动惊醒,虚弱地轻咳两声,缓缓睁开朦胧的粉色眼眸,声音虚弱得像一碰就碎

“哥哥……”

“你们在做什么?”
白柳站在池边垂眸看着他们,语气异常平静,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塔呼吸微缓,呼出的气息凝成清晰可见的白雾,足以证明他此刻体温低到了极致。他声音很轻,带着长久浸泡冰水的麻木:

“受洗。这是……抽血之前的仪式。”
莉莉丝·娅靠在浴缸边缘,小手依旧牢牢攥着哥哥,轻声附和,软糯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每一次……都要做的……必须的仪式……”

“那些有钱人,是来抽你们的血的,对吗。”
白柳语气平直,冷静地点破所有真相

“他们需要你们的血,来救他们自己。”
他垂眸看着池中不断渗血、濒临失温的两人,继续平静发问:

“你们每次被放掉这么多血,一直这样下去,会死吧。”

“不会的。”
谢塔抬眼望他,漆黑瞳孔安静又死寂,坦然接受自己的宿命:

“我们是怪物,所以,不会死。”
话音落下,又是一口浓重的白雾从他唇边溢出,刺骨的寒意萦绕周身不散。

“那你们在这里睡着,冷吗?”
白柳问得很轻。
谢塔麻木地摇了摇头:“我感觉不到。”
莉莉丝·娅也乖乖应声,脑袋轻轻靠在浴缸边沿,眉眼倦怠:“我也……没有感觉啦……”
话音未落,白柳毫无迟疑,抬脚径直踏入冰冷浑浊的血水中。
血水浸透他的鞋袜,刺骨寒凉瞬间席卷四肢,可他毫不在意,径直屈膝跪下,硬生生挤进谢塔蜷缩身体仅剩的一点点狭小空隙里。
少年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近乎失温的谢塔。
属于活人的、温润鲜活的体温,隔着层层血水,源源不断、缓缓渡给早已冷透的谢塔。
他沉寂多年、早已习惯冰冷与疼痛的神经,终于重新感知到了“温度”。
冷。
原来他一直都很冷。
只是直到此刻被白柳的温暖裹住,他才终于懂得,什么是寒冷,什么是暖意。
白柳全然不在意周身污秽血水,若无其事地摊开那本被他贴身带来、完好保存的《瘦长鬼影杀人实录》,侧头看向身侧的两人,语气轻松又散漫:
“要一起看吗?”
神像居高临下俯瞰池底三个孩子。
污秽猩红的受洗池里,三个本该被神明厌弃、被世人畏惧的异类,毫无忌讳地依偎在一起。他们顶着罪孽深重的仪式,在神圣的神像脚下,翻看世人禁止的恐怖读物,漫无目的地轻声闲谈。
“受洗有什么意思?”白柳漫不经心地翻页。
谢塔轻声解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诉说自己的宿命:

“受洗,是神明为自己最钟爱、新生的信徒,赐予祝福的意思。”
白柳轻笑一声,带着少年独有的凉薄与嘲讽:

“你这种,也算祝福?”
“是对他们的祝福。”谢塔低声道。
一旁的莉莉丝·娅微微弯眼,软软开口,带着孩子气纯粹的期许:

“说不定……真的能实现哦,弟弟。就当是很神奇的祈祷,好不好?”
白柳侧头:“你们真的信这些?真的觉得有神存在?”
“嗯。”谢塔轻轻应声。

“相信一点点嘛。”
莉莉丝·娅蹭了蹭哥哥的手臂,温柔又执拗

“祈祷的话,总会好一点点的。”
就在教堂昏暗静谧、只剩三人低语之时,身后又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安静、克制、毫无破绽。
九零醒了。
他依旧维持着外人眼中温顺乖巧的模样,无声起身,指尖捏着那本自己珍藏已久、从投资人那里偷来的《杀人魔》,独自走向深夜空无一人的教堂。
他清楚所有秘密,知晓所有仪式,也知晓今夜谢塔与莉莉丝·娅注定要承受的折磨。
教堂依旧死寂无人,只有十字架前方的血色受洗池里,蜷缩着三个瘦小的身影。
池水早已被谢塔不断渗出的血染得通红刺眼。
白柳挤在池内紧贴谢塔,两人侧身相靠,几乎完全依偎在一起。莉莉丝·娅半跪趴在浴缸外侧,始终不曾松开握住哥哥的手,安静陪伴。
看到缓步走近的九零,池边的少女没有丝毫惊讶,只是轻轻抬眼,眼底带着浅浅的倦意。
谢塔微微转头,声音轻缓:“你也来了……”
白柳抬眼看向立在池边的少年,主动开口邀请:“要一起躺着?”
莉莉丝·娅软软打趣:“九零弟弟,今晚都没有睡觉哦~”
狭小的浴缸早已被三个孩子彻底占满,根本没有多余空隙。
九零垂眸看着满满当当的血色池面,面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淡:“那你们倒是给我留位置。”
话音落下,他毫不在意满地血水寒凉,径直侧身躺在浴缸顶端的池边空地,背脊贴着冰凉的石面,动作自然又从容。
他抬手翻开自己那本泛黄老旧的《杀人魔》,轻声开口提议:

“听点睡前故事?”
白柳瞥他一眼,失笑:“哪有人看这种书当睡前故事的?”
随即他轻轻靠紧谢塔,眼底漾开难得柔和的笑意:
“不过……我喜欢。”
谢塔微微挪动脑袋,靠着白柳的暖意,轻声询问:“会讲到我们睡着吗?”
九零垂眸看着书页,音色清淡温和,稳稳应声:“当然。”
下一瞬,少年清浅安静的读书声,缓缓在空旷阴森的教堂里响起。
幽暗神像、血色池水、深夜死寂。
本该血腥恐怖的文字,经由九零温柔平稳的语调读出,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的催眠感。偶尔读到惊悚段落,他会微微停顿、放缓语速,温柔迁就身侧疲惫至极的同伴。
谢塔靠在白柳温暖的怀里,周身刺骨寒意尽数褪去。
耳边是温柔绵长的读书声,身侧是活人温热的体温,鼻尖是淡淡血水与旧书页混杂的味道。
他太久太久,没有好好睡过一次觉了。
长久的疼痛、抽血、冰封、折磨早已让他忘了安稳休憩是什么滋味。
眼皮一点点沉重、下垂。
原来……身为被世人唾弃、不会死去的怪物,也是会困倦,也是会想要安稳入眠的。
莉莉丝·娅靠在池边,听着温柔的声音,感受着身边同伴的存在,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也终于缓缓松弛,眉眼渐渐耷拉,困意翻涌上来。
白柳靠在谢塔身侧,静静听着九零读书,眼底难得褪去所有凉薄与试探,安静又平和。
夜色漫长,教堂阴冷。
九零读着最黑暗恐怖的故事,哄着三个早已身处黑暗深渊的孩子入眠,最后连自己的意识,也慢慢沉入安稳的困倦里,伴着书页声轻轻睡去。
神像垂眸,无声俯瞰这场罪孽又温柔的私藏安眠。
等他们第二天醒来却是在自己的床上,身上一点血水都没有。
下午的时候谢塔和莉莉丝.娅才回来,他比之前更加苍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