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的彩灯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那首跑调的童谣被放大了十倍,夹杂着刺耳的齿轮摩擦音,从四面八方的高音喇叭里炸开。花车从街道尽头缓缓驶来,车身上绑着五颜六色的气球,那些气球并不是橡胶做的,而是某种半透明的薄膜,里面填充着浑浊的气体,隐约能看到类似胚胎的阴影在里面蠕动。
花车上站着一排排玩偶。它们穿着华丽的公主裙或燕尾服,但凑近了看,会发现它们根本没有脸。有的只有一块光滑的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有的脸皮被撕开一半,耷拉在下颌,露出底下粉色的肌肉组织和锈蚀的铁丝。
“幸福大巡游开始啦!大家一起玩吧!我们一起快乐。”
小丑们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在花车周围翻着跟头,他们每落地一次,身体就会塌陷一块,像是充气过度的气球在漏气。
潾晓越穿着一身白衬衫和黑色百褶裙,站在原地,胸口那枚哭脸徽章随着童谣的节奏微微震动。她看着那些没有脸的玩偶,视线却穿过它们,落在了远处乐园中心的粉色城堡上。那城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一种类似骨粉的惨白光泽。
“笑啊,晓越。”
何旭方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后响起。他站在她身后,双手从腋下穿过,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像是一对正在欣赏演出的父女。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小臂,指尖在她手背上一下下地敲着节拍,感觉又点儿规律,一会儿又没了。
“大家都在笑,你也得笑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呼吸里带着那股甜腻的古龙水味,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巡游队伍中突然传出一声极其不协调的尖叫。
一个站在花车尾端的“孩子”——那是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男孩NPC,原本机械大笑的脸突然扭曲了。他不再发出“哈哈”的笑声,而是用一种撕裂喉咙般的音调尖叫起来:
“我不快乐!我不想笑了!放开我!”(不可以哭哦!)
男孩疯狂地抓扯着自己的脸,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的尖叫像一把刀,瞬间割破了整个乐园虚假的欢愉。
喧闹的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的玩偶、所有的小丑、所有的NPC游客,都静止了。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那一张张咧嘴大笑的脸,此刻都凝固着,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个尖叫的男孩。
“你是个坏孩子。”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紧接着,一群穿着白色大褂的NPC从地底钻了出来。它们的脸皮像是被粗劣地缝合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露出底下黑黄的脂肪。它们手里拿着巨大的网兜,动作整齐划一,像捕蝴蝶一样,将那个尖叫的男孩套了进去。
“不!不要!父母救我——!”
男孩在网兜里拼命挣扎,尿液浸湿了背带裤,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何旭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伸出一只手,宽大的掌心捂在潾晓越的眼睛上,遮住了她的视线。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力道。
“别看,晓越。”他在她耳边轻声细语,语气里满是慈爱,“那是坏孩子。不听话的孩子,就要被送去‘重新制作’。只有乖孩子,才能永远留在这里,永远快乐。” (可是真的会有人愿意留下了吗!)
网兜收紧。男孩的尖叫声被勒回了喉咙里,变成一种咯咯的窒息声。
白大褂们拖着网兜,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朝着那座粉色城堡走去。网兜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路上留下了男孩挣扎时踢掉的鞋子和抓挠出的血痕。
“队长。”柳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手里把玩着那枚硬币,眼神在何旭方的脸和潾晓越被捂住的眼睛之间游移。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又像是在诱导:“那个城堡的地下室……我听系统说,里面全是还没‘制作’完的孩子。脸……都是融化的。像蜡一样,滴答滴答往下流。”
何旭方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今天的天气预告。他松开了捂着潾晓越眼睛的手,转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看向那座正在吞噬男孩的城堡。
城堡的大门像一张巨口,缓缓张开。
门后是向下的阶梯,没有灯光,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散发着幽绿色的磷光。空气里的甜腻味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混合着腐烂组织和烧焦塑料的气息。
阶梯很长,螺旋向下。墙壁上的墙纸剥落,露出底下发霉的砖石。砖石的缝隙里,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毛发和指甲。
走下阶梯,是一条漫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一幅幅“全家福”照片。照片里,何旭方穿着不同的衣服,身边站着不同的“孩子”,有男孩有女孩。他们都笑得很开心,嘴角咧到了极限。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笑容都是假的。那些脸皮明显是后来贴上去的,接缝处用黑色的粗线死死缝住,针脚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有些地方的线断了,露出底下腐烂的皮肉。
何旭方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像是在参观自己的家。他时不时停下来,指着某张照片,对潾晓越介绍:
“这是小梅,很乖,就是太爱哭了。”
“这是阿强,力气很大,后来……就不听话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报废清单。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窗玻璃上布满了裂纹。
何旭方推开铁门。
门后是间宽敞的房间,像个手术室,又像个车间。正中央是一张生锈的手术台,台面上残留着暗红色的血垢。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无影灯,灯泡大多碎裂,只有一盏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台子上的一幕。
那个在巡游中尖叫的男孩,此刻正躺在手术台上。他的四肢被皮带捆住,嘴巴被胶带封住。最恐怖的是,他的脸皮被揭开了一半,像掀开的面纱,只是没有那样圣洁,耷拉在耳朵边上。
底下露出的,不是肌肉和血管,而是一团蠕动的、灰白色的胶状物。那胶状物里插着几根生锈的金属支架,支撑着整个头骨的形状。胶状物正在缓慢地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而在手术台的旁边,堆放着一堆东西。
那是几十张空的“脸皮”。
有男孩的,有女孩的,有胖有瘦。(都很可爱!)它们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像一堆废弃的纸张。有些脸皮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有些则保持着生前惊恐或扭曲的表情。它们不再有弹性,干瘪、发黄,像风干的橘子皮。
何旭方看到这些脸皮,眼神瞬间变了。
那层伪装的慈爱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他松开牵着潾晓越的手,像抚摸情人一样,轻轻抚过那堆脸皮。
“看,多完美。”他拿起一张脸皮,那是一张小女孩的脸,嘴角天然带着两个梨涡。他凑近那张脸皮,仿佛在嗅闻上面的气味,“只要换上这张脸,就不会哭了,不会闹了,不会顶嘴了……永远都是快乐的。”
他转过身,手里托着那张脸皮,走向潾晓越。他将脸皮举到她的面前,比划着,遮挡住了她的半张脸。
透过那张干瘪的、空洞的脸皮,何旭方看着潾晓越的眼睛,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晓越,叔叔给你也准备了一张。这张脸,笑得最好看。换上它,你就永远是叔叔的乖女儿了。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永远。”
潾晓越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皮。
那张脸皮的眼睛部位是两个黑洞,正对着她的眼睛。她能闻到脸皮上散发出的那股陈旧的霉味,以及何旭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香气。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闭眼。
她只是看着何旭方,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看了很久,久到何旭方以为她终于被吓傻了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嘶哑,干涩,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房间里所有的幻觉。
“你女儿……”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冰块,“……也是这么被你做成快乐的吗?”(原来这是快乐吗?)
“咔嚓。”
何旭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紧接着,那笑容像破碎的瓷器一样,寸寸龟裂。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白瞬间爬满了血丝。那层温情的面纱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狰狞的、扭曲的、真实的面目。
“她不听话……”何旭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像是金属刮擦玻璃。他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牙龈甚至渗出了血,“她想跑!她居然敢跑!她不要爸爸了!”
他猛地扑上来,双手死死掐住潾晓越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颈椎捏碎。他的脸因为暴怒而扭曲,唾沫星子喷在潾晓越的脸上。
“所以我只好把她‘做’进乐园里!把她的脸剥下来,缝在新的孩子身上!让她永远陪着我!永远!永远!!!”
吼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暴怒瞬间收敛,重新挂上了那种令人胆寒的慈爱笑容。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充满了疯狂。
“不过没关系,晓越。”他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转而抚摸着她颈项上的淤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宠物,“你不一样。你会听话的。来,叔叔现在就帮你换上新的脸……我们一起快乐……”
他转身,一把抓起手术台上那把生锈的手术刀。刀锋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乖,躺好。”他俯下身,将潾晓越强行按倒在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皮带自动收紧,捆住了她的手脚。他跨坐在她的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术刀的尖端抵在了她的眼角。
“不疼的……换上好看的脸,就不疼了……”他喃喃自语,眼神迷离,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他“制作”女儿的夜晚,“只要把这张不听话的皮剥下来……把里面坏掉的东西挖掉……填进新的……你就完美了……”
手术刀用力,锋利的刀刃划破了皮肤,渗出一道血线。
剧痛传来,潾晓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睛,直视着何旭方疯狂的瞳孔。在他下刀的瞬间,她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你怕了。”
何旭方持刀的手猛地一颤。
“你怕我记得。”潾晓越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你怕我这张脸……让你想起她是怎么死的。你剥别人的脸,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你不敢面对她已经死了的事实。你在给自己做一件……永远穿不上的寿衣。”
“闭嘴!!!”
何旭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高举起手术刀,想要刺下去,想要把这张喋喋不休的嘴彻底割烂。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整个城堡剧烈地震动起来。
头顶的无影灯炸裂,玻璃碎片像雨点般落下。墙壁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渗出黑色的、黏稠的液体。那些被挂在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面的脸皮开始一张张脱落,在空中燃烧起来。
那些被“制作”过的孩子NPC,从走廊的尽头、从墙壁的裂缝里、从地板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爬了出来。
他们没有脸,或者说,他们的脸正在融化。蜡黄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和蠕动的蛆虫。他们发出凄厉的、不成调的哭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声浪,冲击着整个空间。
“爸爸……爸爸……”
无数个重叠的声音在呼唤着何旭方。
“救救我……爸爸……”
“为什么……不要我……”
何旭方面对着这铺天盖地的亡魂,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惊恐取代。他想要逃跑,想要捂住耳朵,但那些融化的脸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攀上了他的腰,爬上了他的脖子。
它们死死地抓住他,抓住他手里的手术刀,抓住他怀里那张干瘪的脸皮。
“不!滚开!你们这些坏孩子!滚开!”何旭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那些融化的脸像泥沼一样,将他一点点吞噬。
在最后被拖入黑暗深渊的前一秒,他依旧死死抓着那张脸皮,将它贴在脸上,试图遮住那些亡魂的视线。他的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乖……别哭……笑一个……笑一个啊……”
“啪嗒。”
一块沾着血丝的金属怀表从他崩开的口袋里掉出来,摔在地上,表盖弹开。
表盘里的照片,不再是那个模糊的女孩。而是一张空白的、被撕烂的、正在滴淌着蜡油的脸皮。
白光闪过。
枢纽大厅那熟悉的流光重新笼罩了视野。
潾晓越站在大厅中央,身上还残留着福尔马林和血腥的气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枚哭脸徽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鲜的、尚未愈合的刀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道狰狞的微笑。
在她脚边,扔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何旭方不在了,只有这件衣服,像一层蜕下的蛇皮。
她弯腰,捡起那块掉落的怀表。
表盖开着,里面那张空白的脸皮在枢纽大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潾晓越看着那张脸皮,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脸上。她顺着那道刀痕,一点一点地,向上抚摸。
最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对着那些匆匆走过的、惊恐万状的玩家,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
她模仿着乐园里那些玩偶的笑容,模仿着何旭方那虚伪的慈爱,模仿着所有强加给她的“快乐”。
那是一个弧度完美、标准至极的微笑。
嘴角上扬,牙齿微露,眼神却空洞得如同死灰。
比哭,更难看。
比死,更寂静。
她收回手,将那块怀表揣进口袋,转身,逆着人流,缓缓走向大厅深处。那个虚假的微笑,始终挂在她脸上,像一张刚刚缝好的、崭新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