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不容他们多做表演,枢纽大厅的嘈杂像被一把钝刀切断。
视野被染成一片刺眼的亮白,等再能看清东西时,鼻腔里先灌进了一股甜腻到发齁的气味——棉花糖、爆米花,混合着机油和消毒水的怪味。
潾晓越睁开眼。
一座彩虹拱门拔地而起,红黄蓝的油漆像是随便泼上去的,边缘还在往下滴落黏稠的彩色液体。拱门正中,是用歪歪扭扭的彩色灯泡拼成的字样:永远快乐的乐园,欢迎你们的到来。
“醒了?那就好。”
何旭方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吞,平稳。他站在她旁边,已经换下了那件夹克,穿着一件鲜黄色的连帽卫衣,上面印着一只咧嘴大笑的卡通熊。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个出来陪孩子的普通父亲。他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略带疲惫的温和笑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拱门,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有点像是已经与这里融为一体(毫无违和)。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帮潾晓越理了理被传送弄皱的衣领,指尖蹭过她的脖颈,冰凉。
“以后,要叫父亲了。”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在外面,要演全套。不然,会被纠正…的。”
说完,他退开半步,脸上笑容不变,对着身后打着哈欠的阿彪和把玩着一枚硬币的柳莺道:“都别愣着,跟上。”
一个穿着肥大小丑服的NPC滑着步子凑了过来。他的脸涂得惨白,红鼻子大得不协调,嘴巴用红漆画到了耳根,但那双露在油彩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毫无生机,却滑稽极了。(他难道不是本来就要给大家带来快乐吗?)
“欢一迎一光一临,”小丑用一种机械卡顿又轻挑的语调说着,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抽搐一下,“请、遵、守、乐、园、规、则。”
他举起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甲缝里塞着黑泥,红色的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慢吞吞地宣读:
一、在乐园内必须保持微笑(嘴角上扬度数不得低于15度)。
二、必须服从“家长”的一切指令(违者送往地下室)。
三、禁止提及“不开心”、“难过”、“痛”等负面词汇(违者割舌)。
四、每日下午三点,必须参加“幸福大巡游”(缺席者将被制成玩偶,每天陪我哦)。
宣读完毕,小丑从身后摸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堆亮晶晶的徽章。
他先拿出一枚金色的,上面是个大大的笑脸,毕恭毕敬地别在何旭方的卫衣上。
“家、长、徽、章。”
然后又拿出几枚银色的,上面是个哭丧着脸的图标,分别别在阿彪、柳莺和潾晓越的胸口。
“快、乐、徽、章。”
冰凉的徽针刺破衣料,扎在皮肤上。潾晓越低头,看着胸口那枚哭脸徽章,那张脸的弧度,和她记忆里某个被按在手术台上时,医生给她表现
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乖,别乱动。”何旭方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枚徽章,像是在确认它已经牢牢钉在了她身上,“这是身份的象征。有了它,你才是我的好孩子。”
他揽过潾晓越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带着她往拱门里走。
一脚踏进乐园,喧嚣声瞬间放大。
街道两旁是糖果色的商店,橱窗里摆着四肢扭曲的玩偶,有的玩偶眼睛是纽扣,有的嘴巴是拉链。路面是用七彩的鹅卵石铺成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
“幸福大街”。路牌上写着这么几个字。
街上走着不少“游客”,都是NPC。他们穿着鲜艳的衣服,脸上挂着统一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发出整齐划一的“哈哈哈”的笑声。那笑声像是录音机卡带,又像是喉咙被掐住时的嘶鸣。
“笑一个,晓越。”何旭方低声提醒,自己率先扬起嘴角,那笑容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他捏了捏潾晓越的肩膀,示意她也这么做。
潾晓越没动,只是平视前方。
路过一家冰淇淋车时,一股紫色的烟雾从车后座冒出来。一个三只眼睛的厨师探出头,嘶哑地喊:“客、官、尝、尝、紫、罗、兰、口、味?”
何旭方停下脚步,笑着走过去,买了一支颜色诡异的紫色冰淇淋。他接过冰淇淋,转身递到潾晓越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来,张嘴,叔叔喂你。这可是乐园的特色,吃了就会忘记烦恼,永远快乐。”
潾晓越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冰淇淋的冷气扑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化学制剂的甜香。
何旭方也不恼,就那么举着。他甚至偏过头,对旁边投来好奇目光的NPC游客们笑了笑,解释道:“我家孩子害羞,不爱吃东西。得多哄哄。”
他收回手,自己低头舔了一口那紫色的冰淇淋,舌尖卷起一团冷雾。他细细品味着,仿佛那是什么人间美味,然后对潾晓越眨了眨眼:“真甜。你不吃,叔叔可就吃光了。”
柳莺在一旁捂嘴轻笑,拿出一台老式摄像机(系统道具),对着这一幕开始录制,镜头在何旭方慈爱的脸和潾晓越冷漠的脸上来回切换。
阿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粗声粗气地说:“队长,磨蹭什么呢?一个破冰淇淋,不吃拉倒。”
“别急。”何旭方慢条斯理地又舔了一口,然后拉着潾晓越继续往前走,“孩子还小,得慢慢来。”
前方出现了一家照相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留住最美笑容,幸福永恒。”
“来,晓越,我们拍张全家福。”何旭方兴致勃勃地拉着潾晓越走进去。
照相馆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显影液的酸味。摄影师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脸上布满褶子,每一道褶子里都塞着黑色的粉末。他坐在巨大的相机后面,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坐。”老人嘶哑道。
何旭方牵着潾晓越坐在一张天鹅绒的背景布前。他让潾晓越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笑。”老人对着镜头吼道,手里举着一个连接着电线的金属棒,“不笑!就电击!帮你们!矫正!表情!”
何旭方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加灿烂,他低头,把脸贴在潾晓越的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乖,给叔叔笑一个。不然……真的会疼的。”
潾晓越依旧面无表情。
快门按下。刺目的镁光灯闪过,伴随着一阵电流滋滋的声音。
照片从机器里缓缓吐出来。
何旭方拿起照片,看着上面的影像。照片里,他自己的脸清晰无比,笑得一脸慈爱,仿佛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而坐在他腿上的潾晓越,脸部位置却是一片模糊的黑色,像是被浓墨泼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掉了。
“啧。”何旭方看着那片黑色,轻轻咂了下嘴,但脸上笑容不减,“这相机,质量不行。把我家孩子拍得这么黑。”
他随手将照片递给柳莺,叮嘱道:“收好。这可是我们第一张全家福。”
柳莺接过照片,看着那片黑色的模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将照片塞进了怀里。
走出照相馆,已经是下午两点。
乐园上空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起来,播放的不是音乐,而是一段夹杂着电流杂音的童谣,调子诡异地跑偏。
“各位家长和小朋友,下午两点了,请前往‘乖孩子培训中心’进行‘快乐巩固’。拒不配合者,将送往‘地下室’进行‘深度治疗’。祝大家,永远快乐……”
童谣一遍遍循环,像紧箍咒。
街道上的NPC游客们听到广播,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而虔诚,像是听到了神的旨意,整齐划一地转身,朝着乐园深处一栋哥特式风格的尖顶建筑走去。那建筑外墙刷着粉嫩的粉色,窗户却像铁栏,远远看去,像一座童话版的监狱。
“走吧,晓越。”何旭方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慈父笑容,向潾晓越伸出手,“培训课要开始了。叔叔要亲自教你,怎么做一个……永远快乐的好孩子。”
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等待着潾晓越把手放上去。
潾晓越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何旭方。
看了两秒。
她没有把手放上去,也没有动。
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何旭方那张灿烂的笑脸,以及他身后那栋正在吞噬光线的粉色建筑。
何旭方也不急,就那么伸着手,笑容温和地等待着,仿佛有足够的时间,等她慢慢屈服。
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待一个任性孩子的无奈,然后上前一步,直接握住了潾晓越冰冷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没关系,”他牵着她,转身朝着那栋粉色建筑走去,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唱摇篮曲,“不乖也没关系……叔叔有的是时间,慢慢教你。”
“直到你……学会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