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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

在这世上,无数世界中最爱你的人是谁?

大厅里的光太亮,亮得有些晃眼。

苏月语蜷在长椅上,抱着膝盖。陈和方瘫坐在地,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林姐站着,脸色苍白,额头上挂着虚汗。

白光散尽,虚弱感像潮水一样不可抑制地漫上来。

林姐最先缓过神,目光在人群里扫视,最后停在角落。潾晓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枚扭曲的、沾着暗红污渍的工牌。她没有动,也没看任何人,仿佛刚从什么地方散步回来,身上还沾着那股洗不净的冷意。

苏月语想往那边挪,脚却软得厉害。

这时,一道影子慢悠悠地插了进来,挡住了她们的视线。

那人走路没什么声响,步子不大,频率很匀。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色T恤,下身是条黑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白色运动鞋。三十二三岁,圆脸,皮肤很干净,戴着一副黑色的板材眼镜。头发不长不短,梳得有些随意。他笑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或者公司里不起眼的文职人员。

他先蹲在苏月语面前,没往角落里看,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小姑娘,吓坏了吧?”他声音不高,语速偏慢,“喝点水,缓一缓。刚出来别急着动,多休息响。”

苏月语愣愣地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她回了神。她看着这张毫无攻击性的脸,鼻子一酸。

他又转向陈和方,递过去一块压缩饼干:“兄弟,腿抖得厉害。歇会儿,头一回都这样。”

最后,他看向林姐,笑了笑:“这位大姐,定力不错。”

陈和方接过饼干,木然点头。林姐皱了皱眉,这人出现得太巧,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让她那点疑虑显得有些多余。

何旭方喂完水,像是刚看到角落里的潾晓越,微微张开嘴,露出一丝惊讶又心疼的表情。

“哎呀,晓越也在啊?”

他站起身,慢悠悠走过去,很自然地挡住了苏月语等人的视线。他蹲下身,视线与潾晓越齐平,伸出手,想去拿她手里的工牌。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有些泛黄的角质。

“怎么还拿着这种晦气东西……”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奈,“脏,快给叔叔。”

潾晓越手指收紧,工牌没动。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透过镜片,平静地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何旭方不在意地笑了笑,背对着苏月语等人,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吞吞地说:“别闹脾气。乖,把东西给我。”

说完,他转过头,对着苏月语等人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声音压低:“这孩子,受了刺激,不爱说话。平时就这样,你们别见怪。以后在我这儿,我会慢慢教她规矩的。”

教她规矩。

林姐猛地抬头,盯着何旭方的背影。

苏月语却信了。她看着何旭方那“慈父”般的背影,再看看潾晓越那“冷漠”的侧脸,心里的天平倾斜了。原来晓越不是高冷,是需要被“管教”。

何旭方站起身,一手揽过潾晓越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是父亲搂住女儿。潾晓越的身体瞬间僵硬。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以及那香味底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气味。

她没挣脱。

“行了,你们刚出来,需要休息。”何旭方一手搂着潾晓越,另一只手朝苏月语等人摆摆手,“以后有缘再见。记住,在大厅里,别信太漂亮的脸,也别信太冷的心。像我这样普通的,最安全。”

说完,他带着潾晓越转身,往大厅深处走去。

苏月语看着两人依偎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林姐看着潾晓越僵硬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最终没开口。

潾晓越任由他搂着,机械地被带着走。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他指尖在她肩膀上若有若无的摩挲。

何旭方低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声音依旧温和:

“晓越啊,我们回家。叔叔那儿,有糖。”

潾晓越闭上眼。

糖?

她想,那大概是裹着砒霜吧!

据点不在大厅繁华的地带,而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岔路尽头。推开一扇看起来很普通的木门,里面比外面要暖和一些,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几张旧沙发围成一圈,角落里甚至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何旭方松开搂着潾晓越的手,很自然地脱下夹克,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里面那件白T恤看着更干净了。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见过的柳莺,她这会儿没玩骰子,正低头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地上。另一个是陌生男人,身材壮硕,穿着无袖背心,胳膊上纹着一只眼睛的图案,正擦拭一把匕首。

“队长。”柳莺抬了抬眼皮,声音懒洋洋的。壮汉没说话,只是抬了下下巴,眼神在潾晓越身上扫了一下,像看一件新到的货物,随即又低下头擦刀。

“嗯。”何旭方应了一声,拉着潾晓越走到沙发区,让她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那是视觉死角,也是最容易被人遗忘的角落。他自己则坐在她外侧,挡住了大半视线。

“这是阿彪,我们队的盾。”何旭方指了指壮汉,语气平淡,“这是柳莺,我们的眼睛。”

柳莺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不是递给何旭方,而是递给潾晓越。苹果皮削得很薄,果肉雪白。

“吃。”柳莺就说了这一个字,眼神却一直盯着潾晓越的脸,像是在观察她哪里比较脆。

潾晓越没接。她看着那个苹果,又抬头看了看柳莺,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何旭方笑了笑,没催促,也没接过来。他只是伸出手,从柳莺手里拿过苹果,自己咬了一口。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晓越害羞。”他对柳莺说,像是在解释一个孩子的顽皮,“以后多吃几次就习惯了。”

说完,他把咬了一口的苹果放在潾晓越旁边的茶几上,位置刚好在她伸手就能够到,但又需要稍微前倾身体的地方。

阿彪突然哼了一声,声音粗嘎:“队长,这丫头片子,看着不怎么抗揍啊。人民医院那种地方都能活下来?别是拖后腿的吧。”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刀尖差点划到旁边的沙发扶手。

何旭方没回头,只是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旧怀表,用大拇指摩挲着表盖。

“阿彪。”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笑意,“怎么跟孩子说话呢?”

他转过头,看着阿彪,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条缝:“晓越胆子小,你吓着她了。”

阿彪脖子一缩,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嘟囔了一句“我就是问问”,随即不再说话,但握刀的手更紧了。

何旭方这才重新看向潾晓越,伸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像是在逗弄宠物。

“听见没?阿彪叔叔在跟你开玩笑呢。”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睡,“在我们这儿,不用怕。只要听话,叔叔会保护你的。”

他收回手,顺势理了理潾晓越有些凌乱的刘海,指尖不经意地蹭过她的太阳穴,在那停留了半秒,冰凉的触感。

“柳莺。”何旭方吩咐道,“去给晓越拿套换洗衣服,要干净点儿的。这身便装,看着像捡来的。”

“好嘞,队长。”柳莺起身,经过潾晓越身边时,裙摆扫过她的膝盖,带起一阵微风。她俯下身,在潾晓越耳边极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新来的,队长最喜欢不听话的孩子了……因为‘管教’起来,最有意思。”

说完,她直起身,扭着腰去里屋了。

何旭方像是没听见柳莺那句话,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潾晓越。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漆黑的眼睛,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的表情。

他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潾晓越的脸颊。

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掌干燥,温热,但那温度却让潾晓越觉得像是被一条蛇缠住了脖子。

他微微用力,迫使她看着自己。

“晓越啊……”他凑近了一些,呼吸里带着苹果的甜味和古龙水的香气,“你这张脸,要是永远这么冷冰冰的,多不好看。”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灰尘。

“叔叔会教你的。教你笑,教你哭,教你……怎么当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件等待雕琢的半成品,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到时候,我们把那些不好的记忆,都一点点‘处理’掉,好不好?”

潾晓越依旧没动。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慈祥的笑脸。看着镜片后那双贪婪的眼睛。

然后,她极轻微地,张开了嘴。

不是说话,也不是咬人。

只是用手扶上他的脸。

湿滑,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