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一角的公共休息区,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那是廉价营养液的铁锈味、烤面包的焦香,以及太多人挤在一起无法散去的汗味混合而成的气息。(怎么说呢?非常古怪,但绝对算不上好闻。)
几十个独行的玩家,或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围着几张拼接起来的长条桌坐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碰撞铁碗的清脆声响,和吞咽食物时喉咙发出的咕咚声。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都低着头,专注于填饱肚子,恢复体力,没有人愿意浪费精力在社交上,与他人虚情假意。
潾晓越走进这片区域时,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她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面前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颜色浑浊,不知道是用什么合成蛋白做的。热气蒸腾上来,熏着她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刀痕,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痒意。
她没有动勺子。
只是双手捧着碗,低着头。那张脸上,挂着那个从乐园里带出来的、标准的“快乐”微笑。她还没有完全习惯,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僵硬的一眼看上去就很虚假。
她的安静,在这种死寂中反而显得突兀。
隔着两个座位,苏月语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她瘦了很多,颧骨凸起,眼神有些涣散。她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潾晓越的方向。看到那个僵硬的笑容,她的手总会不由自主地抖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让我觉得有些滑稽可笑。
“别看了。”
林姐坐在苏月语旁边,低声呵斥了一句。她比之前看起来又沧桑了不少,眼底下有浓重的青黑,但背脊依旧挺直。她伸手,按住苏月语颤抖的手背,力道不大,却很稳。
“专心吃饭。”林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似是不想让她听见,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在这个地方,笑得比哭难看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比鬼都恨,小心点。”
苏月语咬着嘴唇,低下头,不敢再看。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往林姐身边靠了靠,像是寻求庇护的小兽,可怜极了。
林姐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碗往苏月语那边推了推,把碗里唯一一块看起来像是肉的东西,夹给了苏月语。她自己则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浑浊的汤,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潾晓越。
她看着潾晓越那双捧着碗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纤细,手背上甚至还留着几道在人民医院里留下的、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淤痕。这双手的主人,刚刚在哪里经历了什么,林姐能猜到一二。那个叫何旭方的男人,从他看潾晓越的眼神里,林姐就知道了,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一件物品,或者……一种食物吧。
潾晓越终于动了。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浓汤,送进嘴里。动作机械,精准,没有任何味觉享受的意味,就像给一台机器添加燃料。汤水流过嘴角,沾湿了那个僵硬的微笑,她也没有擦。
烫。
周围有几个玩家被烫得皱眉,或者轻轻吹气。但潾晓越没有。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维持着那个完美的弧度,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只是机械地、一口接一口地吞咽着,仿佛那不是滚烫的汤汁,而是冰冷的机油。
林姐看着这一幕,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她不明白了何旭方为什么死了。或许这个女孩不是疯掉了,她是麻木了。她把所有的痛觉、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进了那个虚假的笑容里。但那只是暂时的,她这个年纪,这样子总会疯掉的。那笑容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她给自己套上的盔甲。
“那个……”苏月语忽然极小声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林姐,晓越姐她……是不是很疼啊?她的脸……”
“闭嘴,吃饭。”林姐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但随即又放软了声音,补充了一句,“别问,也别过去。让她一个人待着吧,她需要休息。”
“可是……”
“没有可是。”林姐转过头,看着苏月语,眼神复杂,“在这个地方,有时候不理会就是一种慈悲。你去碰她,反而是在撕扯她的伤口,吃饭吧。”
苏月语不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她不敢再看潾晓越,只是把脸埋得很低很低。
林姐叹了口气,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干——这是在上一个副本里省下来的。她没有递给潾晓越,而是轻轻放在了两人座位中间的桌面上。
她没有去看潾晓越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喝自己的汤。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意:我在这里,我没有恶意,你需要的时候,这里有东西。
潾晓越依旧低着头,机械地喝着汤。那块饼干躺在桌面上,离她的碗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她似乎没有看见,又似乎看见了,只是没有任何表示。
但就在她又一次舀起一勺汤时,她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勺子里的汤汁晃了晃,几滴溅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在那半块饼干上,将它浸湿,软化。
她依然没有看那块饼干,不过还是伸手将它拿了过来。
那个僵硬的、标准的“快乐”微笑,似乎在某一瞬间,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抿了那么一丝丝。快得像是错觉,又像是一个无人察觉的叹息。
周围的吞咽声依旧此起彼伏。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热汤升腾起的白雾,模糊了所有人的脸,也将这几位女性之间那无声的、复杂的、带着伤痕的温柔,悄悄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