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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医院(上)

在这世上,无数世界中最爱你的人是谁?

中央枢纽大厅永远亮得像一座不夜城。

头顶是流动的星河投影,脚下是错综复杂的几何光阵,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无数玩家像蚂蚁一样穿梭在巨大的环形空间里——有人蹲在角落啃干粮,有人围着任务板争吵,有人刚刚从副本里爬出来,浑身是血,眼神麻目而空洞。

潾晓越站在大厅边缘的阴影里。

她不爱往人堆里扎。这里太吵,太虚伪,太不真实了。每个人都像是在演戏——演坚强,演团结,演给别人看,也演给自己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分明、纤白,没有什么特别。但手腕内侧,那串黑色的数字像烙铁一样醒目:

1201318

这是她的编号,也是她在这个地狱里的名字。

“滴——”

系统提示音在她耳边响起,不算突兀,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冰冷。

【玩家1201318,检测到您已完成新手引导,符合正式副本匹配条件。】

【正在为您配对副本……筛选完毕。】

【副本名称:《人民医院·产科大楼》】

【副本类型:多人协作(4人)/ 生存解谜 / 社会侧写】

【难度评级:D级(死亡率12.3%)】

【背景简述:一座经营多年的公立医院,表面救死扶伤,实则“暗流涌动”。请玩家在24小时内获取‘出生证明’原件并撤离。】

【匹配规则:根据精神耐受度、战斗潜力、过往行为模式综合匹配队友。】

(请问您是否接受。)

视野中央弹出一个半透明的蓝色界面,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跳动。

潾晓越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行“死亡率12.3%”,眼神都没波动一下。12.3%也好,100%也好,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她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想不太真切,对“再次死去”这件事,反而有种麻木的坦然。

她想起之前那个所谓的“新手引导”。系统给了她一把生锈的餐刀,让她在满是腐臭的狭窄空间里捅死一只变异的蟑螂。当时她手都没抖,捅完还擦了擦刀刃上的黏液。

系统好像是挺欣赏这点的。

“接受。”

她轻声说,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匹配成功。队友已锁定。正在同步数据……】

她面前凭空浮现出三个灰色的头像框,依次亮起:

• 苏月语(1201482):精神波动极高,恐惧值87%,新人。

• 陈和方(1200921):物理抗性中等,有维修技能,情绪稳定。

• 林姐(1198745):社交能力较强,警惕性高,有过一次副本经历。

四个人的资料像卡片一样在她眼前翻转。潾晓越的目光在“苏月语”那极高的恐惧值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漠然移开。

麻烦。

地面上的几何光阵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一个复杂的法阵在她脚下展开。那图案像一只睁开的巨眼,瞳孔深处是旋转的黑洞。

失重感瞬间袭来。

不是坠落,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硬生生从这喧嚣的大厅里“剥离”出去。周围的星河投影像被打翻的颜料,拉长、扭曲、碎裂。人声、机械声、远处的惨叫声,统统被拉成细长的丝线,然后断裂。

她闭上眼。

风声在耳畔呼啸,带着某种类似婴儿啼哭的尖锐尾音,但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那是消毒水的味道。

廉价、刺鼻、浓烈。

啪。

双脚落地的触感。

她睁开眼。

将枢纽大厅那五彩斑斓的流光彻底切断。

潾晓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校服袖口,而是一片洗得发白的蓝条纹布料。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有些低热,但神志清醒。手腕上的塑料手环印着:姓名:林晓悦 。 科室:内科观察 / 床位:307。

“林晓悦”……又是别人的名字。

她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轻轻扯了扯过于宽大的病号服下摆,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307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空着。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穿着同款病号服的女孩正蜷缩在被子里,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你……你醒了?”女孩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鼻音,“我叫苏月语,我……我也是玩家。刚才那个系统说,这里是人民医院?”

潾晓越没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外面是铅灰色的天空,阳光惨白,照在楼下停着的几辆救护车上,车身漆成刺眼的白,像一排棺材。住院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一切都显得过分干净、过分规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提着果篮走过,妆容精致,但眉眼间带着疲惫。“林姐。”她瞥了潾晓越一眼,语气平淡,“刚醒?别乱跑,这医院规矩多。”

最后是陈和方。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蓝色工装,扛着个梯子,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维修工,陈和方。”他冲屋里两人点点头,“这鬼地方,灯泡坏了一半,走廊那灯闪得我眼晕。”

四人凑在307病房,气氛有些僵硬。

潾晓越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视线扫过走廊。

白天的人医医院,看起来…… 甚至真的算得上“正常”。

护士站的护士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弘扬医德,关爱生命”的标语。偶尔有家属提着保温桶匆匆走过,低声交谈着“费用”“床位”“医生说了算”。

但潾晓越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护士站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特需服务价目表》:

• VIP单人病房:12000元/晚

• 无痛分娩加急:50000元

• 出生证明“加急办理”:80000元(含关系挂靠)

• 匿名领养“绿色通道”:面议

“啧。”陈和方也看见了,嗤笑一声,“比外面黑心诊所还明码标价,想钱想疯了么。”

苏月语怯生生地问:“我们……要去产科那边看看吗?通关条件不是要出生证明吗?”

“白天别去。”林姐突然开口,她放下果篮,语气带着某种过来人的警惕,“这种地方,白天是人,晚上是鬼。现在过去,只会打草惊蛇。”

潾晓越没说话,但她认同。

她漫不经心地踱步到护士站旁边,假装看墙上的《医护人员公示栏》。照片里的张医生,四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笑容温和,简介上写着“产科副主任,医德高尚标兵”。

但在那张照片下方,有一行不起眼的铅笔字,像是被人匆忙写下的——

“他摸了我的腿。”

字迹歪歪扭扭,透着恐惧。

潾晓越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像是没看见。

……

时间流逝得缓慢而粘稠。

晚饭是寡淡无味的菜粥和馒头。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窗外的铅灰色逐渐被浓稠的墨蓝取代。

19:00。

走廊里的日光灯“啪”一声全部亮起,光线惨白得刺眼,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21:00。

探视时间结束。护士开始挨个病房清场,声音机械而冰冷:“探视时间已到,家属请离开。病人请卧床休息,不要随意走动。”

林姐被“请”出了产科病区的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防火门,眼神复杂。

22:30。

整个住院部安静得可怕。之前的婴儿啼哭声、家属交谈声、推车滚轮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日光灯恒定的嗡鸣,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振翅。

潾晓越躺在床上,睁着眼。

苏月语在隔壁床上瑟瑟发抖,陈和方在黑暗中抽烟,火星一明一灭。

23:00。

滴——

【警告:夜间管制开始。所有人员禁止离开病房。】

【警告:非法交易即将启动。】

几乎是提示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明。

暗。

明。

暗。

在这急促的光影交错中,潾晓越看见——

走廊尽头的那间“主任办公室”,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护士站里的护士,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缓慢转动,面向307病房的方向。

墙上的《医德医风承诺书》,上面的字迹开始扭曲,变成一行行血淋淋的——

“钱。钱。钱。钱……”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

“你……你要去哪?”苏月语的声音带着哭腔。

潾晓越没理她。她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门。里面除了病号服,竟然整齐地叠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白大褂,以及一副银边眼镜。

她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白大褂的面料,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不是这个副本的记忆,而是更久远、更模糊的……

某个碎片闪过——

消毒水的味道。

同样冰冷的手指。

一个模糊的男声,带着笑意,那样温和又伪善:“小姑娘,别乱动,这是检查的一部分……”

屈辱。无力。愤怒。

记忆的洪流试图冲垮理智,但潾晓越只是微微蹙眉,随即面无表情地将那些碎片压回心底。

不想了。

她穿上白大褂。布料有些宽大,却意外地合身。她戴上那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透过镜片,折射出一种近乎卑劣的、冷静的、果绝的寒光。

镜中的倒影,不再像是个无助的病人,而更像是一个……掌控生死的判官。或者说,一个披着天使外衣的魔鬼。

她推开病房门。

走廊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是张医生。但他此刻的身形似乎比白天高大了一些,肩膀耸动着,发出黏腻的声响。

潾晓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随后弧度逐渐扩大。

“张医生。”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那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潾晓越眼底的真实情绪。

夜晚,开始了。

张医生面对着她,笑容和煦:“这位同事……新来的?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啊?”

话毕,他的白大褂下摆湛出血色,脖颈似是伸长了些。

“张,今晚——货物都准备好了吗?可千万不能耽误交易,不然你懂的。”潾晓越推推眼镜淡然抬眼。

张医生猛的,一愣有惊讶:“你哪个组的?我……为什么没见过你?”

潾晓越似是冷笑了一声(OS:哼,蠢):“新调过来的,现在请带我去看贷。”

张医生没有犹豫,带她走向走廊尽头的货运电梯。

电梯下行的途中,张医生的话多了起来:

“这批货很好,有家属闹事,已经被处理了。”

“出生证明都盖好章了,就差签名字了,买家喜欢干净的孩子。”

潾晓越没有搭话,默默记下楼层 ,有买家有空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