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新的世界

【无限回廊·中央枢纽大厅】

　　意识像是从深海的淤泥里被打捞上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潾晓越睁开眼时，并没有看到预料中的血泊或是废墟，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足以令人窒息的、浩瀚如星辰的钢铁苍穹。

　　这里是“中央枢纽大厅”。

　　如果非要用地球上的建筑来形容，那大概是把一百个最大的国际机场航站楼叠加在一起，再塞进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头顶不是天空，而是由无数根交错纵横的银色管道和闪烁的霓虹光束构成的“人造天幕”。那些管道像是有生命的血管，在极高的地方缓慢搏动，流淌着不知名的能量液，发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声。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黑色金属地面，能够清晰地倒映出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无数道流光在地面下穿梭，像是某种引导路径，指向大厅深处看不见的尽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合型的味道：机油味、冷冽的循环风、淡淡的硝烟味，还有无数陌生人身上散发出的汗水与香水混合的气息。

　　这里太吵了，也太热闹了。

　　成千上万的人（或者说玩家）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流动。他们有的行色匆匆，穿着染血的风衣制服，显然刚从一个高危副本里爬出来；有的三五成群，围在巨大的全息屏幕前争论着什么；还有的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休息区，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那是还没从副本恐怖里缓过来的后遗症。

　　潾晓越站在人流的边缘，像是一滴落进大海的水珠，瞬间被吞没了存在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新手副本里那种黏腻的触感，但伤口已经愈合了。系统似乎修复了她的身体，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沉重，却像是与生俱来的胎记，怎么也甩不掉。

　　“滴——”

　　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一个略带磁性、仿佛经过千万次合成的标准男声。

　　【恭喜玩家‘潾晓越’通过新手试炼。】

　　【正在进行身份数据化重构……】

　　【原临时编号[ 120418]已注销。】

　　【生成永久玩家编号……生成完毕。】

　　【您的永久编号为：[120318]。】

　　随着这串数字的出现，潾晓越感觉自己的视网膜上多了一行淡淡的荧光绿字符，无论她怎么转动眼球，那串数字都固执地停留在视野的右上角。

　　120318。

　　这是一个很长的数字，读起来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某种冰冷的条形码，将她彻底打上了“商品”的烙印。

　　【请前往‘户籍管理中心’办理玩家证件。导航已开启。】

　　地面上的流光自动分出了一条发光的路径，指向大厅西侧。潾晓越沉默地跟了上去。

　　所谓的“户籍管理中心”，其实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圆柱形塔楼，通体由半透明的蓝色水晶构成。塔楼底部没有门，只有一道不断旋转的粒子光墙。

　　潾晓越穿过光墙时，感觉全身像过了一次安检扫描，连灵魂都被翻了一遍。

　　走进塔楼内部，喧嚣被隔绝在外。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频噪音。大厅里排列着数百个类似ATM机的终端，每一个终端前都站着一名玩家。

　　潾晓越走到一台空闲的机器前。

　　【请正视屏幕，进行虹膜与面部特征录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潾晓越面无表情地凑近，看着屏幕里那个放大的自己。

　　皮肤苍白，黑眼圈严重，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寂。这就是120318号，这就是新的她。

　　【录入成功。】

　　【正在生成‘玩家身份证’。】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运作声，终端下方的出口缓缓吐出了一张卡片。

　　那是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触手冰凉，边缘锋利得像是能割破手指。卡片的正面是浮雕的无限符号，中间镶嵌着她的照片和那串醒目的数字：120 318 - 潾晓越。背面则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所谓的“玩家守则”和“权利义务”。

　　潾晓越把卡片翻过来，指尖摩挲着背面的纹路。

　　“权利：拥有进入副本、兑换物资、组建势力之权。”

　　“义务：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系统发布的生存任务，违者抹杀。”

　　真是公平啊。一手给糖，一手拿枪。

　　她把这张象征着“正式死亡”的身份证收进了校服口袋。那个口袋原本是用来装橡皮和修正带的，现在装着通往地狱的通行证。

　　走出户籍塔楼，外面的喧嚣再次涌入耳膜。潾晓越站在巨大的十字路口，看着那些流光指引的方向。其中一个方向指向一座像是商业步行街的区域，那里霓虹闪烁，招牌林立。

　　【指引：新手福利区。】

　　她顺着人流走去。那里的氛围稍微轻松一些，虽然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但至少不像外面那些老玩家那样浑身煞气。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有的挂着“装备强化”，有的挂着“技能学习”，还有的干脆就是摆摊的，地上铺一块布，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副本掉落物。

　　“走走走，组个队下本了！缺个几人！”

　　“出售C级防御道具‘龟甲盾’，价格好商量！”

　　“收购B级材料‘暴君之血’，高价回收！”

　　叫卖声此起彼伏。潾晓越像个局外人一样穿梭其中，直到她停在一个巨大的广场前。

　　广场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高达百米的全息排行榜。榜单在不断滚动刷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玩家的名字和积分。

　　【综合战力榜】【击杀榜】【生存天数榜】……

　　潾晓越抬头看着那个榜单。最顶端的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天文数字般的积分，那是目前这个世界的巅峰。而她，120318号，连榜单的门槛都够不着。

　　“喂，新来的？”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潾晓越转过头。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皮甲，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他上下打量着潾晓越，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也是刚转正吧？看你这校服，呦还是个学生妹啊。”男人凑近了一些，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一个人？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黑曜石’阵营？我们有宿舍，有补给，只要你在副本里听话，保你活得比外面这些独狼滋润。”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潾晓越的目光落在他的衣领上。那里别着一枚精致的徽章。徽章是暗黑色的，形状像是一块破碎的岩石，中间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阵营徽章。

　　这就是你提到的那个东西。

　　“不用了。”

　　潾晓越收回目光，声音冷淡得像一块冰。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嘿，小妹妹，别不知好歹。在这枢纽大厅，没团队没阵营，你连下个副本的门都找不到。单刷？你以为你是谁啊？”

　　潾晓越没理他，转身就走。

　　她不喜欢这种油腻的气息，也不喜欢那种被当成猎物打量的感觉。哥哥曾经说过，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的好意，尤其是在那种“免费”的名义下。

　　她穿过广场，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排排类似电话亭的隔间，上面写着“私人储物仓”。

　　她走进其中一个隔间，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终于卸下了一丝防备。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的身份证，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复看着。

　　120318。

　　这个数字仿佛有一种魔力，让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学校里的排名，想起试卷上的分数，想起那些永远也追赶不上的“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她有了新的排名。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她要从零开始，再次证明自己……或者说，证明自己的“生命价值”。

　　她把身份证贴在胸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冰冷的心。

　　“哥哥……”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在这个钢铁铸造的、充满了杀戮与交易的巨大商场里，在那个遥远的、充满了粉笔灰和考试压力的现实中，只有这个名字能给她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我会活下去的。”

　　她对身份证上的那个自己说，也是对那个还在等待的哥哥说。

　　“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活下去。”

　　她收起证件，推开了隔间的门。

　　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霓虹依旧闪烁。但潾晓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站在天台上随风摇摆的少女了。她是120318号，是无限回廊里的一颗棋子，也是即将掀起风暴的……疯子了。

　　她抬头看向大厅那高不可攀的穹顶，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焰。

——去了解一些相关事宜吧。下一个副本，一定不会再像新手副本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