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00:00:01]
[地点:未知·灰色空间]
窒息。
不是溺水的慌乱,是被从深海淤泥里硬生生扯出来的滞涩。肺叶烧得疼,潾晓越猛地吸气,指甲刮过地面——那材质冷得像巨兽的骨甲,惨白,光滑,毫无生机。
唰——
白光炸开。无影无形,均匀泼洒,刺得眼球酸胀。泪砸在骨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抬头,视野里是个巨大、空旷的白色立方体。墙是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空气里,消毒水混着陈血的铁锈味,干涩得呛人。
“欢迎来到《梦》,120418。”
机械音碾过空间,震得骨骼发麻。潾晓越指尖抠进地缝,不动。墙面上黑字蠕动,重组:
【副本名称:梦】
【类型:单人】
【警告:超时未通关,将永久滞留。】
永久滞留。她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老套。
她撑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动作慢,带着刚醒般的慵懒。环视,除了绝望的白,空无一物。通关?连个裂缝都没有。
正欲探墙,黑字骤变。扭曲、聚拢,在她眼前投出模糊影像——
穿褪色碎花袄的女人,四十许,眼神被生活磨得麻木;病榻上枯瘦的老人,攥着旧照,眼尾垂泪;低头颤肩的校服少年,周遭尽是指点……
画面闪退,凝成一行字:
【是否愿以余生所有时间,换取一个“真相”?】
瞳孔微缩。
真相?父母的争吵,老师的偏袒,同窗的窃语……那些钝刀子割肉的真相,她早已知晓。痛觉都已麻木。
为何要问?
她抬眼,穿透投影,望向更深的恶意。
“我拒绝。”声音沙哑,却清晰刺破死寂。
“拒绝无效。检测到玩家情绪波动,启动强制引导。”
脚底震颤,如巨心搏动。面前白墙凹陷,化作一扇暗红木门。门上血迹斑驳,把手是截森白骨殖,腥气扑鼻。
“滴——请进入副本。”
“提示:副本内时间流速异常,请合理分配体力。”
她没动。门后有东西在等她,猎手的直觉绷紧。腿沉得像灌了铅,但脊背挺直。
怕吗?有一点。
可这世界太吵,太假。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哪怕浸满血。
指尖触上骨柄,冰凉,滑腻。
一拧。
吱呀——
门开。浓烈血腥气扑面,伴随一声非人的尖啸。她迈步而入。
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白光消弭,黑暗无边。唯脚下一条微光小径,引向未知。
她走。一步,一步。脚步声在虚空里回荡。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渗出一点橘黄暖光,摇曳,像寒夜孤烛。
走近,是间破旧木屋。门半掩,窗纸泛黄,檐下悬着风干辣椒。屋里有呼吸声,平稳,像熟睡的婴孩。细听,还有压抑的啜泣。
她推门。
屋内,破桌,旧椅,土灶,厚被的床。床上躺着灰败的老人,气息几不可闻。床边,那穿碎花袄的女人攥着柴刀,肩头剧颤。
见她进来,女人尖叫:“你……是谁?!”
潾晓越不答。踱至床边,蹲下,指尖搭上老人腕骨。
冰凉。无脉。
“他死了。”陈述,平淡。
女人惨叫,柴刀坠地:“不!他刚才还在喘气!等我……”
潾晓越起身,走到女人面前。她单薄,却眼神空洞,无悲无悯,只有彻骨的冷。
“你要真相?”轻问。
女人呆滞点头。
“我叫王翠花,他是我公公……”女人崩溃哭诉。欠债,弃老,诱至荒村。传说留此二十四时辰可实现愿望,代价是直面罪孽。老人濒死触发机关,困住全家。影像,皆是过往恶行。
“我错了……只想活下去……”王翠花瘫软在地,嚎啕不止。
潾晓越静听,无波无澜。她推开窗,外是无边黑暗,尽头有一点微光——苏醒点。
转身,俯视崩溃的女人。
“无需赎罪,”淡声,“这世界,从未给过赎罪的机会。”
“你只需记得,所作所为,终将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她走向门口。
“等等!”王翠花嘶喊,“你怎么过来的?怎么活的?!”
潾晓越驻足,回眸。昏暗中,眼底幽光浮动。
“我没活下来,”唇角勾起苍白弧度,“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
她轻笑,诡谲如夜雾。
“我们都死了。”
推门而出。身后,尖啸与重物倒地声交织。
她踏上发光小径,步履不停。黑暗如巨掌合拢,她脊背却愈挺愈直。
因她知晓,黑暗尽头,非是终结,而是新生。
一个剥去伪装、碾碎压抑、无需迎合期许的新生。
她加快脚步。
前方,那点微光,正一寸寸,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