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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即是解脱

在这世上,无数世界中最爱你的人是谁?

【时间:12月3日,13:27】

【地点:明德中学,实验楼天台】

风是从西边灌过来的,带着一种要把人骨头都吹散架的蛮力。

那不是流动的空气,那是实质化的噪音,是凝固的灰烬。潾晓越站在天台边缘那道不足半米高的水泥墩子上,感觉自己像是一株被遗弃在水泥裂缝里的杂草,根系早已枯死,只剩下几片残破的叶子在风中疯狂拍打着虚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裹在廉价黑色棉袜里的脚。脚踝细得可怜,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但此刻,这双腿却重得惊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沉重呢?

就像是有人撬开了她的筋骨,将熔化的

铅水一寸寸浇灌进去。从脚底板开始,沿着小腿肚,攀爬过膝盖,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这股沉重的力量不仅仅来自物理层面,更是精神层面的实体化那是过去十五年积压下来的所有"应该"和"必须"。父母的期望是混凝土,老师的训斥是钢筋,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唾沫是沙砾,而她自己那些无处安放的委屈和愤怒,则是粘合这一切的水泥浆。

它们浇筑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把她死死地钉在这座名为"人生"的刑架上。

今天是12月3日。冬日的阳光惨白得像是一滩凝固的呕吐物,无力地涂抹在教学楼那灰蓝色的瓷砖墙面上。远处教学楼的扩音器里正在播放英语听力测试,那机械的女声念着拗口的单词,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反复切割着空气。

"...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t he lazy dog..."

多可笑啊。连这只狐狸都要在期末考前的最后一秒忙着跳跃。

而她,潾晓越,在这个即将满十六岁的日子里,做出了最不应该有的决定。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那层浑浊的大气层,看向远处的操场。此刻正值午休结束,几千名学生像潮水一样从食堂回流向各个教

学楼。从五楼的高度俯瞰下去,那些穿着统

一蓝白校服的身影渺小得如同蚁群。他们没有面孔,没有姓名,只是一群群移动的色块,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蠕动。

这就是世界。庞大,拥挤,且毫不在意。

"潾晓越!你他妈给我下来!"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男生变了调的嘶吼。那是班长,那个永远戴着黑框眼镜,永远把"集体荣誉"挂在嘴边,却永远不为之做出行动的蠢货。他追到这里了,

身后还跟着几个一脸惊恐的跟班。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是一群索命的鬼魅,在地面的水泥板上扭曲,拉长,眼看就要把她吞噬。

"别做蠢事!看看你的父母!你难道真的好意思吗?你还要你的未来吗?"

班长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校服的下摆。那手指上沾着一点中午吃麻辣烫溅到的红油,在那洁白的校服布料上显得格外

刺眼。

未来?

潾晓越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的未来就是在这所重点高中里继续当一头蒙眼的驴,围着分数的磨盘转圈,直到考上所谓的"985",然后找个所谓"稳定"的工作,才能如他

们说的嫁给个所谓"合适"的人,成为父母的骄傲吗?哦,不对,她没有父母呢。

不。她累了。

那种疲惫深入骨髓,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解的。那是一种灵魂的肌无力。

她能感觉到班长的手快要碰到她了。那种触碰会让她感到恶心,会让她再次被拖回那个令人窒息的现实。那种现实里有假惺惺的慰问,有居高临下的评判,有写满了"为你好""你怎么还不懂事?"的枷锁。

逃。

这个字眼在脑海里炸开,像一朵黑色的

烟花。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脚下那片正在逼近的水泥地。

风声骤然变大。大到盖过了几人的呼喊,盖过了英语听力的广播,盖过了整个世界对她的挽留如果那也叫挽留的话。

在这一瞬间,重力不再是束缚,而是恩赐。

她松开了紧握着冰冷水泥墩子的手。那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湿的黏腻感。松开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身体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生锈的锁扣终于崩断。

失重。

世界在眼前翻转。

那种感觉奇妙极了。前一秒还像背负着千斤巨石的身体,在这一秒突然变得轻飘飘的。沉重的铅块融化了,流淌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飞翔的轻盈。

她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绝绝的直线。

风灌满了她的校服上衣,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此刻成了最华丽的披风。她张开双臂,感受着气流在耳畔呼啸,在发丝间穿梭。这种速度带来的快感,比任何过山车都要刺激一万倍。

这一定就是自由。

这就是她给自己准备的,16岁的生日礼物。

她看见教学楼在她身边急速后退,看见那些趴在窗户边探头探脑的同学像是一排排苍白的蘑菇,看见班长他们那几张惊恐的脸在视野里迅速缩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一切都变得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她甚至还有闲心去观察地面上那些细微的纹理。水泥地上有很多裂纹,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巨大的,正在张开血盆大口的蛛网。

这就是终点了。

她在心里倒数着。

三。

二。

-。

砰——!!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如期而至。

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没有内脏爆裂的温热,没有血液喷溅的触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灵魂被强行塞进了工业搅拌机里的剧烈眩晕。黑暗,粘稠,无数尖锐的玻璃碎片在切割着她的意识。她感觉自己在高速下坠,却又感觉自己被拉伸成了无限长的一根面条。

听觉和视觉彻底分离。她听到了自己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那声音沉闷得像是一颗熟透的西瓜从货车上滚落;但她看到的却是自己正悬浮在一片虚无的星空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绝望情绪。】

【警告:检测到灵魂波动峰值。】

【编号120418,潾晓越,绑定成功。】

欢迎来到无尽回廊。请开始您的第一次受难。

【时间:未知】

[地点:新的世界。新手副本]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潾晓越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像是火烧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一样的杂音。

她没死。

或者说,她死过一次了,但现在又"活"过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校服还在,膝盖还在,甚至手腕上那块廉价电子表还停在13:27的位置。只是衣服上沾满了某种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淤泥,袖口还挂着几缕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毛发。

这里是哪里?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望不到头的走廊。墙壁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深红色,像是凝固了几十年的干涸血迹。墙皮正在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福尔马林的化学味,腐烂水果的甜腻味,还有铁锈被氧化后的腥涩味。

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有无数只昆虫在灯管里振翅欲飞。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扇紧闭的,编了号的房门。门牌上贴着扭曲的字体,写着诸如《404号房:永不结束的晚宴》,《305号房:哭泣的洋娃娃》之类的字样。

"这里是.. "

少女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依旧沉重得可怕。那种被铅水灌注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只是从原本的物理重力,变成了某种精神上的诅咒。每迈出一步,脚掌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

【系统公告:玩家潾晓越,欢迎进入新手副本《梦》。】

【当前任务:苏醒,活着。】

【特殊状态:检测到玩家存在"重度抑郁"及"解离性障碍"倾向,开启"痛觉屏蔽50%"及"肾上腺素过量分泌"模式。】

【祝您好运,编号120418】

"呵呵......"

潾晓越扶着潮湿的墙壁,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喉咙里压抑的震动,随后逐渐放大,变成了肆无忌惮的,近乎癫狂的大笑。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肩膀剧烈耸动,甚至发出了类似呜咽的抽气声。

周围的灯光似乎都被她的笑声惊扰,闪烁得更加剧烈。

死了。

真的死了。

从五楼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然后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种鬼地方。

这本该是一件恐怖的事情。但不知为何,潾晓越却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在这个充满了怪物和未知的世界里,至少没有人会对她说"你要听话",没有人会问她"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你是不是心态崩了?",也没有人会逼她在生日这天强颜欢笑地拿着一块儿蒸糕,吹蜡烛。

在这里,她只需要活着。或者说,只需要"存在"。不过她应该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地狱又是怎样的呢?

她抬起头,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眼神空洞却又锐利地盯着走廊尽头那团蠕动的黑暗。

"活下去吗?"

她喃喃自语,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弧度。

"行啊。反正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倒是你们"

她对着那条仿佛通向地狱深处的走廊,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最好别来惹我。"

话音未落,她迈开了沉重的步伐,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那片猩红的黑暗之中。身后,只有那块停在13:27的电子表,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随后又是一阵眩晕,像是被人在背后重重甩了一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