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乐思被拉进群的时候，正坐在乐团排练厅里擦琴弦。

手机连着震了七八下，她皱了皱眉拿起来一看——一个陌生的群聊，群名叫"求婚大作战"，里面已经有了九个人。她还没来得及打问号，消息就刷了上去。

正洙："乐思小姐好久不见！"

敏贞："素恩最好的朋友来了！有了她我们成功率翻倍！"

敏贞："太棒了！那我们现在对一下流程——"

乐思把手机搁在谱架上，看着群里飞快滚动的消息——泽演发了一张场地的照片，正洙在确认时间，敏贞在问花束的颜色，灿盛说自己可以负责音乐，佑荣说他负责把素恩约出来。每个人都分工明确，像一支精密运转的小型军队。

她盯着那个群名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锁屏继续练琴。

求婚计划定在五月底的一个周六。

地点选在了2014年那场婚礼的酒店——就是泽演和素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正洙和敏贞帮忙跟酒店打了招呼，订了当年婚礼那个宴会厅旁边的露台花园。五月末的首尔正是最好的季节，气温不冷不热，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白玫瑰和粉洋桔梗扎成的花架在傍晚的暮色中安静地等着。

泽演在求婚前一周回了一趟家。

那天下午他提前跟爸妈说了要回来吃饭，玉妈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泽演进门的时候闻到熟悉的泡菜炖排骨和煎饺的香味，鼻子酸了一下——在部队那两年他最想的就是这个味道。

饭桌上玉妈妈一直往他碗里夹菜，玉爸爸在旁边喝着烧酒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工作上的事。玉姐姐带着孩子坐在旁边，小男孩举着勺子跟泽演要"舅舅抱"，泽演笑着把外甥抱到腿上坐着。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泽演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玉妈妈手里还攥着汤勺，表情已经亮了起来——她等这句话大概等了有几年了。

玉妈妈"啪"地把汤勺拍在了桌上，声音大得玉爸爸都吓了一跳。"真的？！什么时候？！在哪里？！需要妈准备什么？！"

"妈你冷静点——"玉姐姐笑着按她妈的肩膀。

玉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奶奶那个戒指……我留了这么多年，就等着这一天。"她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就往卧室走，"我现在就去拿——"

玉妈妈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自己那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儿子——穿着白T恤、头发随意地搭着、下巴上冒出了点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认真又笃定的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学校跑回来的少年，一晃眼居然到了要娶媳妇的年纪。

"……好。"她吸了吸鼻子，重新坐下来，"那我这两天开始准备。素恩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口味淡还是咸？有没有什么忌口？"

泽演看着她妈一脸认真的样子，笑着掏出手机翻备忘录。

玉姐姐在旁边逗着孩子，偏过头看了弟弟一眼——他低着头翻手机的样子认真又专注，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干净利落。玉姐姐忽然笑了，举起手机偷偷拍了一张他的侧脸，发到了"求婚大作战"群里："我们泽演小朋友在报备菜单了。"

群里炸开一片"哈哈哈哈"和"准新郎本人了"的表情。

那天晚上泽演开车回公寓的路上，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场地确认了、花确认了、戒指在他外套内侧口袋里贴身放着、2PM的兄弟们分工好了、乐思答应帮忙把素恩带到酒店、连当天要穿的西装都提前熨好了挂在衣柜里。

他想起了上周去素恩家见父母的情形。

那天他其实紧张得不行。虽然跟素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但她爸妈他正式见面也不过三四次——每次都是节日聚餐，每次他都穿得人模狗样的坐在桌边，规规矩矩地喊"叔叔""阿姨"，话不敢多说、菜不敢多夹、全程保持膝盖并拢的标准坐姿。素恩的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看人的时候目光平静又带着点审视，泽演每次被他看上几秒都觉得后背冒汗。

上周去的时候，素恩刚进门就被她妈拉着去厨房帮忙了。素恩的爸爸端着茶杯走过来，平静地对泽演说："泽演啊，你跟我来一下书房。"

泽演的心跳瞬间飙上了一百二。他跟在素恩爸爸身后走进那间不大的书房，门被轻轻掩上了。书桌上摆着几本旧书和一副老花镜，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

"坐。"素恩的爸爸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素恩的爸爸看了他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停顿持续了大概有十秒钟，泽演觉得那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十秒。

"素恩这孩子，"她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从小看着温温柔柔的，但其实挺倔。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一点随她妈。"

"她在你面前可能没怎么表现出来。"她爸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绿萝上，"但她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大学自己选的，专业自己选的，工作也是自己找的。我们做父母的从来没替她做过任何决定。"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泽演。"她选了你，也是她自己的决定。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说过你一句不好的话。"

泽演的喉咙微微紧了一下。

"我本来想跟你说，她有时候任性、固执，希望你能多包容。"素恩的爸爸说到这里，嘴角忽然动了一下——那是泽演第一次在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脸上看到近似笑的表情，"但后来想了想，你们在一起都这么多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大概比我们清楚。"

泽演看着对面那个鬓角有些花白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小小的绒布盒子。他的指尖在盒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它掏出来，放在了书桌上。

素恩爸爸的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上，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的安静持续了好几秒。窗外传来客厅里素恩和她妈妈的笑声，隔着一道门板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素恩的爸爸伸手拿起了那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戒指，又合上了放回桌上。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泽演，表情和缓下来。

"素恩她妈早就跟我说了。"他说，"她说这孩子靠谱，让我们别拦着。"

泽演愣了一瞬。

"二十几岁那时候你追她，她妈隔三差五就翻你的新闻看。"素恩爸爸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的，"后来你们搬一起住了，她妈反而放心了。说这孩子家务活不会干，跟你住倒学会做饭了。"

泽演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好像堵着个什么东西，又酸又暖。

"我们支持你。"素恩爸爸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泽演听出来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她选了你，你也选了她——那就好好过。"

素恩爸爸摆摆手说"让他陪我看会儿书"，素恩狐疑地看了看两个人就缩回去了。泽演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悄悄收回口袋，坐在书桌前听着素恩爸爸讲那盆绿萝养了十六年了，从素恩上小学那年起就没换过。

思绪从回忆里收回来的时候，泽演的车已经停在了公寓楼下。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下车。五月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温温的，带着街道两旁槐花树初绽的香气。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里那个硬硬的小方盒——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求婚大作战"群聊。

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灿盛发了三版音乐方案让群友们投票，正洙分享了餐厅的新菜单，敏贞发了一堆花艺参考图问哪种颜色搭配最好看，佑荣正在嚷嚷"我负责把素恩嫂子约出来""乐思负责当内应""你们放心交给我"——乐思只回了一个"嗯"字，但后面跟了一张截图，是她跟素恩约好了那天的行程："周六下午茶，去XX酒店新开的露台花园。"

泽演看着那张截图笑了一下。

正洙："花我早上就去取新鲜的。"

敏贞："素恩那边交给我们啦。"

俊昊和Nichkhun也跟着发了几条语音，JUN.K难得开了一次口——"泽演啊，恭喜。"

泽演靠在驾驶座上听着那些声音在车厢里断断续续地回响着。五月的首尔夜色温柔，路边有晚归的行人牵着狗慢慢走过，楼上的某个窗口亮着暖黄的光——那是他们的家，素恩大概已经洗完澡窝在沙发上了，说不定正在跟乐思发消息说周六下午茶的事。

他熄了车灯，把手机揣进裤袋里，推门下了车。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厢壁映出他的影子——白T恤、牛仔裤、微微翘着的嘴角和亮堂堂的眼睛。他对着镜子里自己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然后伸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头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门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走过去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泽演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后面，俯身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泽演把她整个人转过来，掀开面膜一角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素恩被他亲得莫名其妙，睁大眼睛看着他——面膜歪了一半贴在脸颊上，滑稽又可爱。

泽演笑着绕过去坐下了。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深蓝色小盒子的绒面，感觉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温热又笃定。

还有六天。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然后偏过头看着旁边敷着面膜看着综艺傻笑的素恩。

等六天。

等那一句终于可以当面说出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