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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铜犁破暗

苍梧之烬

涂山的夜,黑得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自从黎被任命为司空,涂山岸边的营地里便多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白日里,治水大军依旧热火朝天地挖河筑堤,但到了夜晚,巡逻的哨兵却比往常多了一倍。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河水的腥气,还有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

黎没有睡。

他披着一件粗糙的兽皮,独自站在营地边缘的土丘上。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新铸的短铜刀,刀刃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司空,”阿石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摸上土丘,单膝跪在黎的身后,压低声音道,“阳伯带人查过了,昨夜被削断的木桩,切口处有极细的绿松石粉末。涂山周围,只有南边大山里的‘三苗’部落,才会用绿松石打磨兵器。”

黎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三苗。

那个盘踞在南方深山老林中的古老部落。他们不信大禹的疏导之法,反而趁着洪水泛滥,四处劫掠治水部落的粮食和人口。在他们眼里,洪水是上天赐予的屏障,只要涂山的水患一天不平,他们就能一天安稳地躲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等待猎物虚弱。

“大首领的残党呢?”黎问。

“跑了。”阿石咬着牙,眼中满是恨意,“大首领带着几个老巫祝,连夜逃进了三苗的地界。阳伯说,他们这是引狼入室,想用涂山族人的命,换三苗人的庇护。”

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早就料到,旧神权的倒塌,必然会引来外部势力的觊觎。但他没想到,对方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

“传我的命令,”黎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在黑暗中屏息以待的工匠和治水族人,“把营地外围的火把全部熄灭。所有拿铜锸的兄弟,退入工棚。拿铜刀的兄弟,跟我来。”

“司空,您要……”阿石一惊。

“他们既然敢动我们的堤坝,就要做好被犁刃割断脖子的准备。”黎的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温度,“今晚,涂山不祭河伯,也不祭天。我们祭刀。”

半个时辰后。

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河水拍打堤坝的沉闷声响。

黑暗中,几十个黑影如同幽灵般从南边的密林中摸出。他们身上涂着防虫的草汁,手里拿着打磨锋利的石矛和骨刺,动作轻盈得像是在林间穿梭的野兽。

为首的一个黑影,正是大首领的长子。他的脸上涂着三苗部落特有的图腾,眼中闪烁着复仇与贪婪的狂热。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黑影们立刻分散开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摸向存放铜器和粮食的工棚。

然而,当他们摸到工棚前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不好!中计了!”大首领的长子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想要撤退。

“点火!”

一声暴喝在黑夜中炸响。

刹那间,工棚四周的地下,数十个浸透了猛火油的陶罐被同时点燃。冲天的火光瞬间撕裂了夜幕,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在刺眼的火光中,大首领的长子惊恐地发现,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黎站在火光的中央,手里握着那把短铜刀。他的身后,是几十个手持铜刀、眼神冷冽的治水族人。而在他们外围,是无数双从黑暗中亮起的眼睛——那是禹的治水大军,他们手持沉重的青铜锸,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墙。

“黎……你……”大首领的长子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说过,”黎缓缓走向他,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从今天起,有虞氏没有神,只有人。而你,连人都不是。”

“饶命!我是被三苗人逼的!”大首领的长子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泥地里,鲜血直流,“是涂山的巫祝,他们骗我说三苗人会帮我们夺回涂山……”

“闭嘴。”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十几个身披兽皮、手持骨矛的三苗武士从密林中冲出,试图撕开包围圈。为首的一名三苗首领,更是直接掷出一支淬毒的骨矛,直逼黎的咽喉。

“保护司空!”

阿石怒吼一声,挥舞着铜锸迎了上去。

“铛!”

骨矛与铜锸相撞,火星四溅。阿石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但他死死咬住牙,没有让开半步。

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看准三苗首领掷出骨矛后短暂的空当,身形如猎豹般窜出。手中的短铜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噗嗤!”

刀锋精准地切入了三苗首领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黎一脸。

三苗首领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看到首领惨死,剩下的三苗武士顿时乱了阵脚。他们原本以为涂山部落只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却没想到,这群“奴隶”手中的铜刀,竟然比他们的骨矛更加锋利、更加致命。

“杀!”

禹的治水大军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沉重的青铜锸如同收割生命的镰刀,毫不留情地砸向那些入侵者。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在绝对的铜器优势和严密的阵型面前,三苗人的骨矛和石刺显得如此可笑。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入侵者便死的死,逃的逃。

火光渐渐黯淡下来。

黎站在满地狼藉的营地中央,手中的铜刀还在滴血。他看着那些倒在泥水里的尸体,心中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场遭遇战。三苗人不会善罢甘休,大首领的残党也还会在暗处窥伺。

“黎。”

禹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的蓑衣上沾满了泥水,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走到黎的面前,看着满地的尸体,沉声道:“你做得很好。但你也看到了,光靠涂山的人,挡不住三苗的倾巢而出。”

黎转过头,看着禹:“禹大人,您的意思是……”

“治水,不能只治脚下的水。”禹的目光投向南方那片深邃的黑暗,“我要打通前往中原的商路,把我们的铜器、我们的粮食,送到所有愿意和我们结盟的部落手里。我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们,有饭吃,有水喝;跟着三苗,只有等死。”

黎的心猛地一震。

他终于明白,禹的野心,远不止是治理一条河。这个男人,是要用治水的功绩,将这片大地上散落的部落,熔铸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联盟。

“我懂。”黎将沾血的铜刀插回腰间,单膝跪地,声音坚定如铁,“涂山的炉火,会为大人铸造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犁。只要大人指的方向,涂山万死不辞。”

禹伸出手,将黎扶了起来。

“不是万死不辞。”禹看着黎,嘴角勾起一抹罕见的微笑,“我要你活着。活着看这片土地,长出第一茬粮食。”

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了鱼肚白。

涂山的雨,终于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