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泥土的芬芳。
那是被青铜犁刃翻开的、沉睡了千百年的黑土的味道。
黎站在新开垦的荒原上,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几头从三苗人手中缴获来的、原本用来驮运辎重的黄牛,此刻正被套在沉重的青铜犁上。在工匠的驱赶下,它们迈开粗壮的蹄子,将坚硬如铁的生地豁开一道道深达半尺的沟壑。
“工正……不,司空大人!这犁,神了!”阿石兴奋地跟在犁后,抓起一把翻出来的湿润泥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以前咱们用木耒挖,一天挖不到一亩,还得累断腰。现在有了这铜犁,半天就能翻完十亩地!”
黎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他的眼中闪烁着比晨光更亮的光芒。
“这不是神迹,阿石。”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深邃,“这是‘人’的力气。只要我们把工具造得更好,把力气用在正道上,这片土地,就会把它的血肉反哺给我们。”
有了铜犁的助力,涂山的开荒速度远超预期。仅仅半个月,涂山脚下便多出了上百亩平整的农田。黎将那些原本用来祭祀的谷种,小心翼翼地播撒进这些新翻的泥土里。
然而,涂山的炉火与农田,很快便引来了远方的目光。
这天午后,营地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牛车声。
“司空!外面来了一支商队,打着‘有莘氏’的旗号,说是有要紧的货物要献给大禹,求见您!”阿石匆匆跑来禀报。
黎眉头微挑。有莘氏,那是盘踞在东方、以善于农耕和贸易著称的部落。在这个洪水肆虐、人人自危的年代,他们竟然敢带着商队逆流而上,绝非易事。
“请他们进营。”
片刻后,一名身披麻布、面容清瘦却目光精明的中年男人在阿石的带领下走进了营地。他看了一眼周围热火朝天的农田和那些闪烁着寒光的青铜犁,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
“在下有莘氏商贾,子契。”男人停下脚步,对着黎微微拱手,态度不卑不亢,“久闻涂山司空黎,能以铜铸犁,化废土为良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黎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淡淡开口:“涂山正处在治水的关键期,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交易。子契先生若是来做买卖的,恐怕要失望了。”
“司空误会了。”子契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兽皮包裹的物件,双手递到黎的面前,“我不换粮食,换‘犁’。”
黎没有立刻接,而是目光落在了那个兽皮包裹上。
“打开看看。”
阿石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兽皮。
刹那间,黎的呼吸猛地一滞。
兽皮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青铜锸。它的刃口比涂山自己铸造的更加宽阔,且刃部泛着一种奇异的青黑色光泽。最让黎震惊的是,锸柄的末端,镶嵌着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绿松石。
“这是……”黎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用‘锡’与铜熔铸而成的新器。”子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自豪,“涂山的铜矿虽好,但缺乏锡矿,铸出的犁刃虽硬却脆,遇到涂山脚下的冻土,极易崩口。而有莘氏的领地边缘,恰好有一条锡脉。我用这百斤精锡,换司空大人十把青铜犁的铸造之法。”
黎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太清楚“锡”意味着什么了。有了锡,涂山的青铜器将发生质的飞跃,不仅能铸出更耐用的农具,更能铸出足以碾压三苗骨矛的绝世兵器!
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子契,目光如炬:“子契先生,在这个年代,锡比黄金还要珍贵。你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穿越三苗人的地盘来到涂山,难道仅仅是为了换几把犁?”
子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深深地看了黎一眼,叹了口气。
“司空是个聪明人。我不瞒你。”子契压低了声音,“三苗人不仅劫掠我们,还封锁了东方的商路。他们不希望中原的部落互通有无。我此行,除了换犁,更是奉了有莘氏首领之命,来与大禹结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禹的营帐:“大禹治水,功在千秋。有莘氏愿意成为大禹的左膀右臂,打通东方的商路。只要涂山愿意提供农具和兵器,有莘氏,将源源不断地为治水大军提供粮草与锡矿。”
黎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营帐的方向。他知道,禹等待的,正是这样一个契机。
“好。”黎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块冰凉的青铜锸,声音掷地有声,“我答应你。但我要亲自去见禹大人。这笔交易,将决定涂山,乃至整个中原的命运。”
子契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深深一拜:“有莘氏,愿与涂山共存亡。”
夜幕降临,涂山的工棚里,炉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黎将那块精锡投入了熔炉。看着那银白色的金属在烈火中融化,与暗红的铜液交融,黎知道,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他的手中,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