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的雨季,像是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巨兽。
自黎带领族人归顺治水大军以来,已过去整整十日。这十日里,涂山岸边的河滩上日夜回荡着沉闷的夯土声与金属的碰撞声。
巨大的工棚下,炉火熊熊燃烧,将阴暗的空间映照得如同炼狱。阳伯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手中的骨锤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砸在烧得通红的铜锭上。火星如流星般飞溅,落入下方的水盆中,发出“嗤嗤”的白烟。
“工正,这批铜锸,比上次好用多了!”阿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黑灰,兴奋地将一把刚淬过火的铜锸递给黎。
黎接过铜锸,手指抚过锋利的刃口。这不再是用来祭祀的礼器,而是真正为了生存而锻造的利器。刃口处加入了少量的锡,使得铜质更加坚硬,足以劈开涂山脚下那些顽固的冻土与树根。
“还不够。”黎的目光越过工棚,看向外面泥泞的工地,“河道拓宽的速度太慢了。禹大人的大军虽然人多,但下游的泥沙太黏,普通的木耒根本挖不动。我们必须造出能切开淤泥的重型工具。”
“你是说……”阿石愣了一下。
“把剩下的铜液,全部用来铸犁。”黎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是手推的小犁,是能套在牛背上的大犁。”
就在黎准备转身去查看新犁的木模时,工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工正!不好了!”
一名浑身湿透的治水族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工棚,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下游……下游的决口被冲垮了!大水倒灌进了我们的营地,几十个兄弟被卷走了!”
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铜锸,大步冲出工棚。
外面的雨下得比前几日更加狂暴。原本已经初具规模的堤坝,此刻在洪水的冲击下显得摇摇欲坠。浑浊的巨浪像是一堵移动的土墙,咆哮着吞噬着岸边的营地。
“禹大人呢?!”黎在风雨中嘶吼。
“禹大人……禹大人带人去堵决口了!”阿石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喊道。
黎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禹的性格,那个男人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防线被冲垮,他一定会用命去填。
“走!”
黎带着几十个工匠和治水族人,顶着狂风暴雨冲向决口处。
当他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决口处,水流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冲刷着堤坝的根基。禹正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手里死死抱着一根巨大的原木,试图将其塞入决口。他的蓑衣早已被撕碎,身上布满了被树枝和暗礁划破的血痕,双腿在激流中微微颤抖,却像钉子一样扎在河床里。
“禹大人!退回来!水势太猛,填不住的!”黎在岸边大喊。
禹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不能退!退了,涂山就全完了!”
“填不住的!”黎看着那翻滚的漩涡,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工匠们吼道:“阿石!把刚铸好的大犁拿来!还有那些用来固定堤坝的木桩,全部拿过来!”
“工正,你要干什么?”
“把大犁绑在木桩上,沉入决口!”黎的眼睛在风雨中亮得惊人,“用犁刃切开漩涡,把水势引向两边!快!”
阿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进雨幕。片刻后,几名壮汉扛着一把巨大的青铜犁和几根粗壮的木桩冲了回来。
“跳下去!”
黎一把抓住一根绳索,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冰冷的洪水中。他游到禹的身边,一把拉住禹的胳膊:“禹大人,换个法子!把犁沉下去,切水!”
禹转过头,看着黎手中那把闪烁着寒光的青铜犁,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随即化为决绝的信任。他松开手中的原木,任由它被水流冲走,然后一把抓住黎的肩膀,两人合力将那根绑着大犁的木桩狠狠砸入决口最深处的河床。
“轰——”
巨大的青铜犁刃在激流中切开了一个口子。原本直冲堤坝的漩涡,竟然真的被犁刃强行劈开,水流顺着犁刃的弧度,向两侧分流而去。
决口处的压力骤然减小。
“就是现在!填土!下桩!”黎在泥水中嘶吼。
治水大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无数沙袋、木桩、石块如同雨点般砸入决口。在青铜犁的引导下,原本狂暴的洪水终于被一点点逼回了河道。
当最后一根木桩被夯实,决口终于被堵住时,黎和禹已经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泥水里。
雨渐渐停了。
黎躺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一般。
“黎。”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黎转过头,看到禹正看着他。这个男人的脸上满是泥水与血污,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你的犁,救了涂山。”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人的力气,救了涂山。”
禹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手,将黎从泥地里拉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工正。”禹看着黎,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涂山的‘司空’。所有的治水工程,所有的铜器铸造,都由你来管。”
黎愣了一下。他知道“司空”意味着什么。那是仅次于禹的权力,是整个治水大军的二把手。
“我……”
“别急着拒绝。”禹打断了他,目光投向涂山深处那片漆黑的山林,“你救了涂山,但涂山里的旧鬼,还没有死绝。”
黎的心猛地一沉。
“昨夜,”禹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人在堤坝的木桩上动了手脚。那些木桩,被人用利器削过,一遇大水就会断裂。”
黎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首领的人?”
“不止。”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还有涂山以南的‘三苗’。他们不希望我们治好水。水越乱,他们越有机会趁火打劫。”
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终于明白,治水,从来都不只是与水搏斗。
这是一场人与天、新与旧、生与死的战争。
“我会守住涂山。”黎看着禹,声音如同铁石般坚硬,“不管是谁,敢动我们的堤坝,我就用铜犁,把他们的骨头也劈开。”
禹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晨光。
但黎知道,这晨光背后,隐藏着比洪水更加可怕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