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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凿开龙门

苍梧之烬

涂山的晨光并未带来真正的宁静,反而将昨夜的血迹与狼藉照得纤毫毕现。

黎站在倒塌的祭坛废墟上,看着族人们沉默地清理着碎石与兽皮。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庆祝。昨夜的杀戮抽干了他们太多的力气,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河水的腥气混杂在一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工正,”阿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堆从祭坛上拆下来的铜片,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污,“大首领和那几个老巫祝趁乱跑了,往南边的大山里去了。我们……要不要追?”

黎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浑浊的河面:“不追。他们带走了旧神,却带不走人心。只要这水还在涨,他们就永远找不到能填饱河伯肚子的祭品。”

他接过铜片,掂了掂分量。这些原本用来铸造祭祀礼器的精铜,如今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把铜片收好,”黎沉声道,“去把阳伯叫来,我要看看炉子。”

然而,还没等阿石转身,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号角声,突然从河对岸的芦苇荡中传来。

“呜——呜——”

那声音苍凉而悠远,不似有虞氏部落那种尖锐的骨哨,而是用某种巨大的兽角吹出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稳。

黎猛地抬起头。

只见晨雾弥漫的河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排巨大的木筏。木筏顺流而下,破开浑浊的波浪,宛如一支沉默的水上军队。木筏上站满了赤裸着上身、皮肤被烈日和河水淬炼成古铜色的汉子。他们没有披甲,手里拿着的不是石斧,而是形状奇特的青铜锸和木耒。

为首的一艘大木筏上,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他披着粗糙的蓑衣,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双腿因为常年泡在泥水里而显得粗壮且沾满泥浆。他的面容在晨雾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般,穿透了水雾,死死地盯着涂山岸边那座倒塌的祭坛。

“那是……”阿石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治水的大军!”

黎没有退。他认出了那个男人。

那是禹。

那个传说中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把双脚泡到指甲脱落、小腿汗毛磨光的男人。

木筏靠岸,禹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踏上了涂山的河滩。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沉重的历史节点上。他走到黎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碎裂的骨杖,最后落在黎手中那块沾血的铜片上。

“你毁了祭坛。”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打磨过,听不出喜怒。

“我毁了吃人的规矩。”黎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

禹沉默了片刻,突然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地上的一滩暗红,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身,看着黎:“河伯不会因为你杀了巫祝就退水。你杀了他们,明天洪水照样会淹没涂山。你拿什么填?”

“不填。”黎指着身后那些刚刚经历过生死、眼神中依然残留着惊恐却多了一丝狠厉的族人,“挖。把河道挖宽,把堤坝筑高。用铜铸犁,用木筑堤,用人的力气,把水逼回它该去的地方。”

禹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看着黎,仿佛在看一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异类。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习惯了向天祈求,向神献祭,只有这个男人,敢指着老天爷的鼻子说“不”。

“你叫什么名字?”禹问。

“黎。”

“黎,”禹转过身,看向那片汹涌的河水,声音陡然拔高,对着身后的治水大军吼道,“把铜锸给他们!”

随着他的命令,木筏上的汉子们纷纷将手中的青铜工具抛向岸边。沉甸甸的铜锸砸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今天起,涂山归我治水。”禹看着黎,一字一顿地说,“你的铜,你的犁,你的人,都听我调度。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水退之前,不许再杀一个人。”禹的目光如炬,“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杀人的反贼,而是一个能跟我一起把这片土地从水里捞出来的工正。”

黎握紧了手中的铜片,感受着金属冰冷的温度。他知道,这是禹的试探,也是禹的招揽。

他深吸一口气,将铜片插回腰间,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茫然的族人,发出了第一道属于“人”的命令:

“阿石,开炉!”

“阳伯,起模!”

“所有人,拿上铜锸,跟我下河!”

涂山的河滩上,沉寂了千年的泥土,第一次被人类的意志凿开。

而在遥远的天际,乌云再次聚集,一场更大的暴雨,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