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却在距离黎的额头不足三寸处,被一柄暗红色的铜刀死死架住。
火星四溅,金属碰撞的刺耳锐音在暴雨中炸响。
黎的双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但他没有退后半步。他死死咬着牙,脖颈上青筋暴起,借着对方下劈的力道,猛地向上一挑。铜刀划破了武士的硬皮甲,深深切入他的肩膀。
“啊——!”武士惨叫一声,石斧脱手,整个人向后仰倒,砸进泥水里。
“杀!”
身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几十个底层族人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着石块、木棍和刚刚分发的铜刀,与冲上来的武士绞杀在一起。
这不是战斗,这是撕咬。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武士们从未见过这种阵势。他们习惯了用石斧和长矛对付野兽,习惯了奴隶们跪地求饶,却从未面对过一群为了活下去而彻底疯魔的同类。
黎没有恋战。他一脚踹开倒地的武士,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死死盯着那座祭坛。
祭坛顶端,巫祝们已经乱了阵脚。他们引以为傲的骨杖在铜刀面前脆弱不堪,那些象征着神权的兽皮和朱砂,在泥水和鲜血中变得滑稽可笑。
“拦住他!拦住那个贱奴!”大首领的长子在水牛背上疯狂咆哮,声音已经变了调。
但已经晚了。
黎踩着泥泞,一步步走向祭坛。他的身上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但他的步伐稳得像涂山的山岩。
“工正……”阳伯不知何时站在了祭坛的台阶下,手里捧着一只烧得通红的铜坩埚。坩埚里,熔化的铜液翻滚着,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在冰冷的雨幕中蒸腾起一片白雾。
“阳伯。”黎停下脚步,看着老人。
“炉火到了。”阳伯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祭坛顶端,“该熔了。”
黎接过铜坩埚,转身面向祭坛。
祭坛上,最后一名巫祝正举着骨杖,口中念念有词,试图召唤河伯的神力。他看着黎,眼中满是怨毒:“渎神者!河伯会降下滔天洪水,把你们全部吞噬——”
“河伯已经死了。”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河滩,“死在你们填进去的那些孩子肚子里。”
他举起铜坩埚,将滚烫的铜液,尽数泼向祭坛中央那块刻着河伯图腾的巨石。
“嗤——”
铜液接触到冰冷的石头,瞬间凝固,却又在极热与极冷的交替中,将那块巨石从内部炸裂开来。碎石飞溅,图腾崩碎,巫祝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泥地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祭坛,塌了。
大首领的长子呆坐在牛背上,看着那座象征着神权与统治的祭坛在眼前化为废墟。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空洞的茫然。
“你……你毁了神……”他喃喃自语。
“我毁了你们的锁链。”黎走到水牛前,仰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长子,“从今天起,有虞氏没有神,只有人。”
他伸出手,一把拽住长子的衣领,将他从牛背上扯了下来,狠狠按在泥地里。
“告诉大首领,”黎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洪水要退,不是靠填人,是靠治水。让他把那些用来铸礼器的铜,全部交出来。我要铸犁,铸铲,铸能让这片土地长出粮食的东西。”
长子趴在泥水里,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渐渐小了。
东方的天际,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却执着的晨光穿透雨幕,照在涂山的河滩上。
黎站在晨光中,身后是倒塌的祭坛、散落的神器,以及那些浑身泥血、却第一次挺直了脊梁的族人。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涂山的雨停了,但天下的洪水,才刚刚泛滥。
而在遥远的东方,那个被称为“禹”的男人,正带着他的族人,一步一步,向这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