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的雨,下得像是要把天地重新洗回混沌。
黎站在泥泞的河滩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尚未烧透的陶铲。雨水顺着他杂乱的发辫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刚刚堆起一半的祭坛——那是用无数块灰白色的石头垒成的,在暴雨中显得苍白而狰狞,像是一具巨兽的骸骨。
“工正!水要漫上来了!”
一声嘶哑的吼叫穿透雨幕。黎猛地回头,看见族弟阿石正连滚带爬地从河堤上冲下来,满脸是血,不知是摔的还是被流矢擦伤的。
“多少人?”黎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守堤的三十个兄弟,被冲走了二十个……剩下的都在往高处跑。”阿石跪在泥水里,浑身颤抖,“大首领说,这是河伯发怒了,要我们立刻停手,把剩下的活人填进祭坛,平息神怒。”
黎握着陶铲的手指节发白,指缝里渗出血丝。
填人。
这是有虞氏部落延续百年的规矩。每逢大水,便以活人祭河。那些被选中的人,大多是像阿石这样没有姓氏、没有战功的底层族人,或者是从外部落抓来的战俘。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巫觋眼中,他们的命和脚下的烂泥没有区别。
“大首领在哪里?”黎问。
“在……在石室。”阿石低着头,不敢看黎的眼睛,“巫祝说,吉时已到。”
黎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他转过身,看向那座未完工的祭坛。祭坛顶端,几个身披兽皮、脸上涂满朱砂的巫祝正在狂舞,他们手中的骨杖敲击着石壁,发出沉闷而诡异的声响。
而在祭坛下方的泥地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族人正被绳索捆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跪下。有人在哭嚎,有人在麻木地发抖,更多的人只是死死盯着脚下浑浊的洪水,仿佛那是唯一的归宿。
“阿石,”黎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把工棚里的铜刀都拿出来。”
阿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工正,你要做什么?那是大首领的命令!那是河伯的旨意!”
“河伯?”黎冷笑一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双在昏暗天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我看过河伯的脚印。那不是神,那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巨鳄。它吃人,是因为它饿。填再多人进去,只要水不退,它就还会吃。”
“可是……”
“没有可是。”黎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浑身湿透、眼神麻木的工匠和苦力,“我们造堤,是为了让人活。如果造堤要先杀人,那这堤,不造也罢。”
他举起手中的陶铲,狠狠砸在身旁一块用来垫基的巨石上。
“咔嚓”一声脆响,陶铲碎裂,巨石上也崩开一道缺口。
这声音在暴雨中并不响亮,却像是一记惊雷,炸在所有底层族人的耳边。
“阿石,带人去开铜炉。”黎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雨声和风声,“把那些用来铸礼器的铜,全部熔了,铸成矛头!铸成铲头!”
“工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黎回头,看见部落里的老工匠阳伯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来。老人的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沉痛。
“你要反吗?”阳伯问。
“不是反。”黎看着老人,一字一顿地说,“是要活。”
阳伯沉默了许久,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胡须。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祭坛顶端那些狂舞的巫祝:“他们手里有骨杖,有兽皮,有……大首领的令箭。”
“我们有铜。”黎回答。
“铜是铸鼎的,是通神的。”阳伯的声音在颤抖,“你把它变成杀人的东西,会遭天谴。”
“如果天要让人死,那天谴又何妨?”黎上前一步,扶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声道,“阳伯,你铸了一辈子鼎,可曾见过哪一次祭祀后,洪水真的退了?那些被填进河里的孩子,他们的骨头,真的能堵住决口吗?”
阳伯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中渐渐涌上一层水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一生的压抑都吐了出来。
“……炉火,还温着。”老人转过身,背影佝偻,却不再颤抖,“阿石,去添柴。”
阿石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嘶吼一声,转身冲向工棚。
“工正!大首领的人来了!”
远处,一队身披硬皮甲、手持石斧的武士正踩着泥泞冲来。为首的是大首领的长子,他骑在一头高大的水牛上,手里挥舞着令箭,面目在雨幕中显得狰狞如鬼。
“黎!你这贱奴,竟敢违抗神旨!”长子的声音尖锐刺耳,“给我拿下!把他的头砍下来,挂在祭坛上!”
武士们怪叫着扑来。
黎没有退。他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紧紧握在手中。他的身后,几十个原本跪在地上的族人缓缓站了起来。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从地上捡起的石块、木棍,还有刚刚从工棚里冲出来的阿石递过来的一把尚带余温的铜刀。
“听着!”黎对着身后的人群大吼,声音嘶哑却坚定,“今日,我们不祭河伯!我们祭自己!谁想活,就站到我身后!谁想跪着死,就继续跪着!”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祭坛上的巫祝停止了舞蹈,惊恐地看着下方。大首领的长子勒住水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些平日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奴隶和工匠,此刻竟然站成了一道墙。
黎站在最前面,雨水冲刷着他瘦削却如铁铸般的身躯。他看着冲在最前面的武士,看着那柄高高举起的石斧,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跪拜神鬼、任人宰割的旧时代,正在他脚下裂开一道缝隙。
而缝隙之中,必将涌出鲜血,也必将涌出黎明。
“来啊!”
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迎着石斧,撞了上去。
涂山的雨,下得更急了。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垢与陈规,都在这一夜,彻底冲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