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胡说

日子像老座钟的摆锤，不急不缓地晃过一个又一个春秋。沈砚之的鬓角渐渐染了霜色，陆承宇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些，但两人并肩走在老街区的身影，依旧是巷子里最常见的风景，而度过余生很长的时间不再无聊，也都是因为对方的陪伴。

古籍阅览室成了沈砚之的新据点，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埋首案牍，更多时候是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着年轻人翻阅典籍，偶尔起身指点几句。陆承宇每天下午都会来接他，手里常提着个保温杯，里面是泡好的枸杞菊花茶，温度总刚刚好。

“今天张爷爷又送了本《词综》，说是光绪年间的刻本。”沈砚之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他说等我们走不动路了，就把书店交给信得过的年轻人，继续收旧书。”

陆承宇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他倒是想得远。”

“我们也可以想远些。”沈砚之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宣纸，却温和得很，“比如，明年春天，再去拍张槐树底下的照片。”

陆承宇点头：“好。”

他们的照片已经攒了厚厚的一叠，从最初两张并排放在《金石录》里，到后来专门做了个木匣子收着。每年一张，记录着鬓角的白霜如何蔓延，记录着眼角的纹路如何加深，也记录着相视而笑时，眼里始终未变的温柔。

那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时，沈砚之的老毛病又犯了，咳嗽得整夜睡不好。陆承宇守在床边，给他掖被角，喂温水，像当年在医院时一样。

“陆承宇，”沈砚之咳得喘不过气，抓着他的手说，“我要是走了，那些书……”

“别胡说。”陆承宇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医生说你只是着凉了，养养就好。”

沈砚之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飘：“我知道自己的身子……那些书，你要好好收着，特别是那本《金石录》，里面有我们的照片。”

“都听你的。”陆承宇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但你得自己看着，不许偷懒。”

或许是执念起了作用，沈砚之竟真的慢慢好转了。开春后，他又能跟着陆承宇去逛旧书市，只是脚步更慢了些，陆承宇总是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那天他们又去了老槐树底下，摄影师早已换成了年轻人，是张爷爷的孙子。“沈爷爷，陆爷爷，靠近点。”年轻人笑着说。

沈砚之靠在陆承宇肩上，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拍照时那样。阳光透过新叶落在他们脸上，暖融融的。

“陆承宇，”沈砚之轻声说，“还记得那个雨天吗？”

“记得。”陆承宇低头，吻落在他的发顶，像落了一辈子的温柔，“那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天。”

快门按下，定格了两个相携的身影，定格了满院的槐花香，也定格了一段从意外开始，却温暖了一辈子的时光。

有些相遇，一旦开始，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