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共去

又是十年。这十年里他们日复一日的过着平稳幸福的日子，但沈砚之的身体状况却越来越严重了。

老街区的青石板被磨得愈发温润，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已经能覆盖整条小巷。沈砚之已经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靠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那本翻旧了的《金石录》，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层碎银。

陆承宇每天都会替他翻几页书，或者讲讲外面的事——哪家的醋鱼又得了好评，张爷爷的书店收了本罕见的明刻本，古籍阅览室的孩子们又问了些刁钻的问题。沈砚之听着，偶尔会眨眨眼，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

这年深秋，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极了他们初遇那天。陆承宇坐在藤椅旁，握着沈砚之的手，那只手已经很凉了，指腹的薄茧却依旧清晰。

“砚之，”他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看，下雨了。”

沈砚之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想看清窗外。陆承宇替他拂去额前的碎发，像做了无数次那样。

“那年的伞……我还收着。”

沈砚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他的呼吸渐渐轻了，握着陆承宇的手，慢慢松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里静得只剩下陆承宇的呼吸声。他拿起那本《金石录》，翻开，里面夹着的照片已经泛黄，从年轻到白头，一张张排得整整齐齐。最底下那张，是两个年轻人在雨天巷口的侧影，一个狼狈地抱着书，一个递出伞，雨水在他们脚下溅起小小的水花。

陆承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眼眶慢慢红了。

“我来找你了，砚之。”

他把书放在沈砚之胸口，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像落了一辈子的温柔。

后来，陆承宇也很少出门了。他常常坐在那把藤椅上，抱着《金石录》，仿佛沈砚之还在身边。有人说，总看到他对着空气说话，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语气温柔得像在对谁撒娇。

又过了几年，陆承宇在一个晴天走了，手里还攥着半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沈砚之清隽的字迹，写着图书馆的地址。

他们被合葬在能看见老街区的山坡上，墓碑上没有刻太多字，只嵌了一张照片——两个老人靠在老槐树下，阳光正好，笑容温和。

雨停了，阳光出来，老街区的青石板上映出天空的蓝。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笑声清脆，冰裂纹窗棂下，依旧有人在看书。晚香居的醋鱼香气飘了整条街，张爷爷的书店里，新到的旧书正被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

仿佛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槐树叶，落在那本被供奉在墓碑前的《金石录》上。书页轻轻翻动，停在夹着照片的那一页，雨水和阳光，初遇和相守，都在这一页里，静静沉淀。

有些相遇，是刹那的意外，却是一生的归宿。

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会像老街区的砖瓦一样，永远留在那里，等着后来人，慢慢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