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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孤城残壁,满城哀声

半生孤寒,冕临万朝

连日急行军,风雪渐渐褪去,大地只剩冻硬的冻土,北风裹挟着黄沙扑面而来,草木尽数枯黄,一派北疆萧瑟荒芜之景。

距离雁门关还有三十里,沿路所见,尽是破碎村落。坍塌的土墙、散落的农具、丢弃的孩童襁褓,偶尔路边还能看见无人收敛的白骨,处处都是北狄劫掠屠城后的惨状。

随行士卒一路沉默,紧握手中残缺兵刃,眼底的柔软尽数化作刻骨恨意。

周恒与吴顺经苍莽山截杀一事,收敛了表面的嚣张,却依旧暗中联络心腹,暗中清点粮草军械,时不时私下克扣下发给士兵的粗粮,小动作从未停歇。萧彻尽收眼底,眼下未到清算之时,只冷眼隐忍。

正午时分,雁门关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想象中固若金汤的雄关盛景,入目只有残破城墙。城墙多处塌陷,箭楼烧得焦黑,城门之上布满密密麻麻刀痕箭孔,城楼下守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连像样的盔甲都穿戴不齐,垂头丧气驻守关口,毫无守军锐气。

关内守将李老将军亲自带人出关迎接,一身战甲布满血污,须发花白,脊背佝偻,看见萧彻一身朴素劲装,身后五万残兵衣衫破旧,眼中先是失望,随即涌上一层悲凉。

帐中落座,不等萧彻开口询问军情,李老将军便重重一拍案几,浑浊老泪砸在粗糙木桌上。

“七殿下,你可算来了。雁门关守兵原有八万,接连三场大战打下来,战死四万有余,重伤两万,如今能拿兵器上阵的不足一万。城中粮草仅够全城军民三日之用,箭矢损耗十之八九,北狄三十万大军屯于关外百里黑风谷,日日派人轮番袭扰,不出五日,敌军便会发起总攻!”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一路同行的士卒听闻,脸上刚燃起的战意瞬间蒙上一层阴霾。五万残兵,一万弱守,对上三十万善战铁骑,差距天壤之别。

周恒当即冷笑出声,故作担忧地看向萧彻:“殿下,如今局面已是死局,不如即刻修书回京,请求陛下增派援军,多运粮草军械,仅凭我们这些老弱残兵,根本守不住雁门关。”

萧彻抬眸,淡淡反问:“从这里传信回京城,一来一回至少半月,五日之内敌军便要攻城,援兵抵达之前,雁门关早已沦陷,关内数万百姓,尽数沦为北狄刀下亡魂,你担得起这个罪责?”

周恒一时语塞,悻悻闭了嘴。他本就不想死守,只等着战事溃败,好借机上书参萧彻指挥不力。

李老将军长叹一声:“朝中诸位皇子避战不出,满朝文武只顾朝堂争斗,陛下送来五万无甲无粮残兵,分明是放弃雁门关,放弃北疆百姓啊。老夫驻守边关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凉薄的朝廷。”

字字悲凉,戳中帐内所有人的心。

萧彻起身,走到帐外,登上残破城墙。

城下是拥挤不堪的百姓,老人抱着孩童蜷缩在街角,妇人缝补破旧衣物,家家户户断粮已久,只能啃食树皮草根,脸上满是绝望。城墙上的守军互相依偎取暖,伤口无药医治,不少人伤口溃烂流脓,依旧不肯下城墙半步。

风卷黄沙打在萧彻脸上,他望着关外一望无际的荒原,黑风谷方向隐约可见连绵不绝的北狄营帐,旌旗密布,杀气冲天。

身后脚步声响起,是带伤的老什长跟了上来,低声开口:“殿下,将士们不怕死,只是怕白白送死,怕守不住身后的百姓。”

“不会白白送死。”萧彻声音沉静,目光扫过城内苦难军民,“朝堂弃我们,皇室轻我们,可我们不能弃守这片土地,不能弃守这里数万百姓。”

他转身走下城墙,重回中军大帐,当众分派指令。

“第一,清点城中所有存粮,统一管控,按人头均分,军中将士与百姓同食,将领不得私藏粮食;第二,收拢全城铁匠、木工,日夜赶造刀枪箭矢,拆废弃屋舍取木料修补城墙缺口;第三,所有轻伤伤兵分组巡逻守城,壮年百姓登记造册,分发农具改造的简易兵器,协同守军布防。”

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兼顾兵士与百姓安危。

李老将军一愣,原本消沉的心重新燃起一丝光亮,拱手行礼:“殿下思虑周全,老夫愿全力配合!”

周恒满心不愿,当即出言阻拦:“殿下万万不可!百姓皆是手无寸铁的凡人,怎能登上城墙御敌?若是战时百姓溃散,反倒扰乱军心!粮草尽数均分,我等将领岂不是要与贱民同食粗粮,失了体面!”

“国难当头,何来贵贱体面?”萧彻目光冷厉锁住二人,“城墙之下,北狄铁骑不分官民,攻破城门,不论将领百姓,皆会惨遭屠戮。百姓守家园,将士守国门,本就是一体。若二位再敢阻拦布防安排,克扣粮草,以军法论处。”

吴顺心中惊惧,不敢再多言。

当日午后,雁门关全城动员起来。百姓自发搬运石块修补城墙,铁匠铺炉火昼夜不熄,孩童帮忙捡拾碎石箭矢,妇人为伤兵清洗包扎伤口,死气沉沉的孤城,难得生出一丝生机。

可危机并未远去。

入夜,关外传来震天号角,斥候连滚带爬冲入城中禀报:“将军,殿下!北狄先锋三万骑兵连夜奔袭,直扑雁门关城门,已然逼近关外护城河!”

众人立刻冲上城墙,借着清冷月色望去,黑压压骑兵如潮水涌来,马蹄踏碎冻土,弯刀映着寒光,嘶吼声震彻荒原。

城墙上守军仓促举弓,箭矢稀稀拉拉射出,根本无法阻挡敌军冲锋。

李老将军急得满头大汗:“箭矢不足,城墙缺口未补,这一战难守啊!”

萧彻立于城墙最高处,一身单薄劲装在寒风中挺立,抬手按住腰间那柄伴随他二十年的锈短剑,目光坚定望向潮水般涌来的北狄骑兵。

他半生困于冷宫,受尽冷眼孤寒,无人庇护,无人撑腰。但此刻,身后是数万求生的百姓,是五万愿意追随他的残兵,是镇守中原的边关雄关。

他不能退,也无处可退。

“传令,所有将士分列城墙缺口,石块滚木先行御敌,凡有敢后退一步者,军法处置!百姓退后护住城内老弱,不必上前涉险!”

一声令下,残破城墙上,所有士卒握紧残缺兵器,齐齐列阵。

黄沙漫天,敌骑将至。

皇城的算计、后宫的杀机、强敌的铁骑,尽数堵在他身前。

萧彻望着关外无边敌寇,眼底翻涌着蛰伏二十年的野心。

今日守住这座孤城,护住万千生民。

来日平定北疆,手握重兵,重回金銮殿,必让所有轻他、欺他、害他之人,俯首朝拜,看他一身冕旒,君临万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