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第三日,行至苍莽山官道。
连日风雪未歇,积雪没过马膝,道路泥泞难行。五万残兵长途跋涉,缺衣少食,不少老兵冻得手脚溃烂,新兵缩在队伍里不停发抖,行军速度一日慢过一日。
萧彻将自己仅有的薄毡分发给沿途冻得晕厥的士卒,自己只裹一层单衣,骑在白马前头引路。随行两名偏将皆是朝中权贵塞来的人,一路冷眼旁观,暗中处处掣肘。
“殿下,再这么走下去,不出两日,便要有上千人冻毙途中。”一名脸上带疤的老什长走到马前,声音沙哑,“粮草只够三日,棉衣兵器半点增补无有,这苍莽山地势险峻,若是北狄细作或是朝堂有心人半路截杀,我等全无招架之力。”
萧彻垂眸扫过路边倒雪歇息、面色青紫的士兵,指尖攥紧腰间一柄锈斑短剑——这是他在冷殿唯一伴身之物。
“我知晓。”他声音平稳,“传令下去,傍晚扎营于山前隘口,分一半人伐木取暖,另一半布防警戒,凡有冻伤士兵,优先分食热粥。”
偏将周恒当即策马上前,满脸不耐:“殿下未免太过妇人之仁!行军赶路要紧,伐木耽误时辰,延误抵达雁门关,陛下追责下来,你我谁都担待不起!这些残兵本就是弃卒,冻死几个又何妨?”
这话落进周围士兵耳中,方才燃起的战意瞬间冷下去一片,众人低头,眼底再度浮起麻木灰暗。
萧彻侧首看向周恒,眸底覆上一层寒霜。
“将士是随我赴死守国门之人,不是随意舍弃的蝼蚁。”
周恒嗤笑一声,压低嗓音嘲讽:“殿下在冷宫待久了,分不清轻重。陛下本就无心让你活着到边关,我们何必费心体恤这群贱卒?不如快些赶路,到雁门关直面北狄铁骑,一了百了。”
另一名偏将吴顺亦附和点头,二人分明是皇后安插在军中的眼线,一路处处刁难,只盼着萧彻半路折损,好回宫复命。
萧彻没有与二人争辩,只扬声对全军传令,军令如山,不容置喙。
傍晚时分,大军依令在隘口扎营。柴火刚堆起半圈,两侧山林骤然飞出数十支淬毒冷箭,破空之声刺耳,直直朝着中军萧彻射来!
“有伏兵!”
老什长嘶吼一声,挺身挡在萧彻马前,手臂瞬间被一支毒箭贯穿,鲜血混着白雪融成刺目红泥。
暗处杀出百余名黑衣死士,蒙面持刀,招式狠辣,招招取萧彻性命,显然是冲着取他首级而来。
周恒与吴顺见状,第一时间勒马后退,挥手拦住身边亲兵,冷眼旁观,半点支援的意思都无。
“是皇后派来的人。”萧彻一眼看穿底细。
皇后从来容不下他活着,先前朝堂罚禁足只是做做样子,暗中早已备好死士,要在半路截杀,永绝后患。待到他死于匪寇截杀,只需一句路途遇袭,便能轻飘飘掩盖所有算计。
数十死士冲破外围弱兵防线,转瞬逼近中军。新兵惊慌溃散,老兵持锈刀拼死阻拦,可兵器残缺,很快便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
萧彻翻身下马,握紧腰间锈短剑迎上前。
冷风吹动单薄衣袍,少年身形清瘦,招式却是沉稳利落——冷殿二十年无玩伴,无人照料,为自保,他日日对着宫墙树干练剑,熬过无数孤寂寒夜。
剑光起落,寒雪飞溅。
一名死士长刀劈来,萧彻侧身避开,短剑顺势刺入对方软肋,鲜血喷溅在落雪地面。他周身皆是杀机,却始终护着身后手足冻伤、无力反抗的士卒。
“诸位护住两侧百姓流民,死士由我来挡!”
军中一众残兵看着自家殿下孤身迎战百余名杀手,反观两位朝廷偏将隔岸观火,心中积压许久的怨气彻底爆发。
“殿下待我等恩重如山,怎能让殿下独自涉险!”
“狗官见死不救,我们不能负殿下!”
方才还畏缩躲闪的士卒纷纷握紧残破刀枪,蜂拥上前,将萧彻护在中央,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老什长带伤挥刀,嘶吼着斩杀靠近的死士,原本涣散的五万残兵,此刻上下一心,悍不畏死。
百余名黑衣死士虽身手精良,却架不住数千将士合围厮杀,半个时辰不到,伏兵死伤大半,余下几人见大势已去,转身欲遁入山林。
萧彻脚步一踏,踏雪追出数丈,短剑飞掷而出,刺穿最后一名领头死士的后心。
战场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杀手尸体,几名受伤士兵互相搀扶,粗布衣衫浸透鲜血,却无一人抱怨半句,全都望向萧彻,眼底满是信服。
萧彻收回长剑,袖袍擦去脸上血污,转头看向依旧驻足远处、神色慌乱的周恒与吴顺。
“方才伏兵突袭,二位偏将按兵不动,坐视将士死伤,该当何罪?”
周恒强装镇定:“末将……末将是怕亲兵上前打乱阵型,并非有意袖手旁观!”
“阵型?”萧彻缓步走近,周身寒气逼人,“伏兵直取主帅,主帅身死,何来阵型?二位分明是不愿护我,存心任由死士取我性命,回去之后,大可向皇后复命。”
吴顺脸色一白,厉声辩驳:“殿下莫要凭空污蔑!我等乃是陛下指派随军,岂敢心生歹意!”
萧彻不再与二人争执,弯腰从死去死士怀中搜出一枚鎏金凤纹令牌,正是皇后宫中专属信物,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他将令牌捏在掌心,力道之大几乎将金属捏变形。
深宫冷寂二十年,明枪暗箭从未断过,他早已习惯。本以为离了皇城,便能一心奔赴边关守土,却不料皇后杀意紧随,非要置他于死地。
今日能侥幸躲过截杀,来日到了雁门关,朝堂后方依旧会源源不断递来算计。
身后士卒齐齐跪倒一片。
“殿下,这两个狗官心怀歹念,留着必是祸患,请殿下下令处置!”
周恒、吴顺见全军将士都站在萧彻一侧,顿时心生惧意,慌忙翻身下马跪地求饶,全然没了先前嚣张气焰。
萧彻淡淡瞥了二人一眼,并未下令斩杀。
“如今北疆战事吃紧,正是用人之际,暂留你们性命。但从今日起,军中调度,一切听我号令,若再有半分推诿、暗中作祟,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二人连连叩首应下,心底恨意滋生,却不敢再有半句反驳。
夜色渐深,山林风雪更重。
萧彻命人妥善安置死伤士兵,取出仅存的少量伤药分给伤者,独自立于山隘高处,远眺北方雁门关方向。
掌心那枚凤纹令牌被冻得冰凉,皇宫里的倾轧算计,不会因他奔赴沙场而停止。
身后是步步杀机的朝堂,前方是三十万北狄铁骑,前路两面皆绝境。
可他身后,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后五万受尽轻视的残兵,甘愿为他以命相护。
萧彻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眼底寒芒愈盛。
半生孤寒,人人皆欲杀我,那我便在这沙场之中,挣出一条通天大道。
后宫权妃、朝堂权贵、北疆强敌,所有挡在他前路之人,他一一接下。
待到平定北狄,手握百万雄师之日,便是他重回皇城,登顶金銮,冕临万朝之时。
“传令,明日天未亮拔营,直赴雁门关。”
风雪漫过山隘,军旗在寒夜里迎风挺立,一路向北,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