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太和殿,风雪更烈。
漫天碎雪扑打在脸上,凛冽如刀,刮得皮肉生疼。萧彻缓步走下白玉丹陛,身后是满殿的锦绣繁华、朝野非议,身前是漫漫风雪,前路茫茫。
没人送行,亦无人驻足。
方才太和殿之内,他主动请战的举动,在所有人眼中,不过是寒门弃子不自量力的哗众取宠。
宫人太监沿路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晰落入耳中。
“真是不知死活,五万残兵,连完整军械都凑不齐,也敢去挡北狄三十万铁骑?”
“可不是嘛,几位殿下都避之不及,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废皇子,去了就是送死。”
“怕是想搏一把虚名,可惜啊,这一次连尸骨都留不下。”
萧彻置若罔闻。
二十年深宫冷眼,比这更刻薄的言语,他早已听了千万遍。人心凉薄,皇权冰冷,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情,他早已习惯独行于世。
他径直走向皇城西侧的禁军大营,奉旨领兵。
偌大的军营死气沉沉,毫无精锐之师的凌厉锐气。
守营校尉接到圣旨,抬眼打量萧彻一身破旧灰袍,发丝落雪、身形清瘦的模样,眼底瞬间涌上轻蔑与敷衍,连基本的行礼都懒怠做到。
“七殿下。”校尉语气散漫,毫无恭敬之意,“陛下口谕,五万驻防残兵尽数在此,军械粮草自备,三日之内,必须开拔雁门关。逾期,按抗旨论处。”
字字句句,皆是刁难。
萧彻抬眸,目光平静扫过校场。
所谓五万大军,根本算不上军队。
半数是老弱残兵,须发花白、手脚残缺,皆是历年边关淘汰下来的废卒;剩下的皆是新兵流民,未曾上过战场,连握枪姿势都参差不齐。满地散落的兵器锈迹斑斑,刀卷刃、弓断弦,甲衣破烂不堪,连御寒的冬袄都凑不齐半数。
寒风卷过校场,一众士兵缩着脖颈,瑟瑟发抖,眼底满是麻木与惶恐,无半分血性战意。
这样一支散沙一般的残兵,去对阵横扫北疆、百战余生的北狄铁骑,无异于羊入虎口。
校尉看着萧彻沉默的模样,嗤笑出声,刻意拔高了音量:“殿下若是现在反悔,尚可回宫请罪,或许陛下仁慈,能饶你一条性命。何苦非要逞强,白白送命?”
萧彻薄唇轻启,声音清冷,穿透呼啸风雪:“本王奉旨出征,何来反悔之说?”
他迈步踏入校场,立于五万残兵之前,孤身一人,一身布衣,却硬生生压下了满场散漫颓靡的气息。
风雪落满他肩头,少年脊背挺拔如松,那双沉寂多年的眼眸,此刻清亮锐利,藏着历经寒苦沉淀出的沉稳与锋芒。
“我知尔等心中所想。”
萧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一个士兵耳中。
“尔等或年迈体弱,或新兵懵懂,自认是朝廷弃卒,是皇城边角无人在意的蝼蚁。无锦衣犒赏,无粮草优待,常年备受轻视,受尽磋磨,故而无心战意,只求苟活。”
一众士兵闻声抬头,满脸愕然。
从来没有一位将领、一位皇子,愿意低头看懂他们的卑微窘迫。世人皆视他们为弃子、为累赘,唯有眼前这位落魄皇子,一语道破他们半生的委屈与不甘。
萧彻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铿锵:
“可今日,我萧彻与尔等同!”
“我是皇室弃子,被困冷宫二十载,无人问津,无人眷顾,半生孤寒,一无所有!”
“世人皆弃我,朝廷皆轻我,正如世人轻尔、弃尔!”
风雪骤停一瞬,满场死寂。
所有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皇子,心中麻木的死水,悄然掀起一丝波澜。
“北狄犯境,屠我边城,杀我子民,掠我疆土!”
“朝堂权贵安居深宫,锦衣玉食,贪生畏死,推我等奔赴死地!”
“今日我不逼尔等赴死!”
萧彻抬手,指尖指向北方雁门关的方向,眼底寒芒乍现。
“我与诸位立誓!此战,不为朝堂封赏,不为皇室荣光!只为护住身后大胤万里山河,护住家乡妻儿老小!”
“胜,我带诸位活着凯旋,争粮草、得抚恤,让天下再无人敢轻我残兵!”
“败,我萧彻身先死,埋骨北疆,与诸位将士同葬黄沙,绝不独活!”
话音落地,震彻整个校场。
死寂片刻后,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兵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底燃起久违的血色战意,重重单膝跪地:“末将,愿随殿下赴死!”
有一,便有百,有万!
哗啦啦——
五万残兵尽数跪地,整齐的叩地声震碎风雪,原本麻木涣散的眼眸,尽数燃起熊熊战意!
“愿随殿下出征!死守雁门关!誓死不退!”
声浪滔天,冲破军营,响彻四野!
一旁倨傲的校尉彻底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他从未见过,一身布衣、无权无势的落魄皇子,仅凭寥寥数语,便唤醒了五万残兵沉寂数年的血性!
萧彻垂眸,看着跪地的五万将士,眼底掠过一抹微光。
深宫二十年,他无人可依、无人可伴,孑然一身。可今日,风雪疆场,他有五万同命之人,共赴前路生死。
残兵又如何?朽甲又如何?
人心若聚,朽木可筑高墙,残兵可破万敌!
“起身,整军!”萧彻沉声下令。
三日转瞬即逝。
皇城之外,十里长亭。
漫天风雪依旧,天地一白。
满朝文武无一人前来送行,皇城城门紧闭,冷漠得不留一丝温度。
萧彻一身最普通的黑布劲装,褪去了冷宫的破旧棉袍,却依旧无锦袍、无金甲、无仪仗。
他翻身上马,立于五万将士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巍峨森严的紫禁城。
那座困住他二十年、凉了他半生的牢笼,今日,他终于踏雪离去。
往后余生,无深宫苟活,唯沙场浴血。
“出发,雁门关!”
一声令下,马蹄踏雪,军旗猎猎。
五万衣衫破旧、甲胄残缺的将士,踏着皑皑白雪,浩浩荡荡奔赴北疆绝境。
队伍绵长数里,行走在苍茫风雪之中,渺小却坚定。
萧彻勒马立于队伍最前方,北风掀起他的黑发,少年眉眼冷峻,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万丈野心。
半生孤寒皆过往,从此沙场炼君王。
雁门关三十万铁骑又如何?
他萧彻,从地狱寒窟爬出来的人,本就无惧刀山火海、万劫深渊。
今日风雪赴疆场,他日血染锦绣,冕临万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