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十七年,冬。
紫禁城最冷的不是太和殿广场,是西北角废弃二十载的冷心殿。
殿门朽木斑驳,风雪顺着开裂的窗棂往里灌,卷得案头残烛火苗剧烈摇晃,投下一道单薄枯瘦的人影。萧彻拢了拢身上打满补丁的灰布旧棉袍,指节冻得泛青发紫,指尖死死攥着半块干硬冷馍,馍渣落在满是裂痕的青砖地上,转瞬便被寒风卷走。
他今年十九,是当今圣上弃在冷宫的七皇子。
生母当年只是浣衣局底层宫女,一朝偶然得幸,诞下他后便被皇后一杯牵机毒酒赐死。自记事起,萧彻便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冷殿,无锦衣玉食,无师傅教习,无宫人侍奉,三餐残羹,四季薄衣,宫中人人可欺,连洒扫太监都敢随意呵斥推搡他。
半生孤寒,四字落在他身上,分毫不差。
殿外传来靴底踏雪的厚重声响,伴着内侍尖细刻薄的调门:“七殿下,皇后娘娘传你前往太和殿,百官齐聚,陛下要当众论诸位皇子封赏,切莫迟了,惹得娘娘不快,回头断了你这几日仅有的热汤水。”
萧彻抬眼,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只剩一层经年不化的寒凉。他缓缓放下手中冷馍,起身时脊背微微佝偻,常年饥寒交迫,让他看着比同龄皇子瘦弱大半。
“知道了。”
声音干涩沙哑,像久未开封的旧木。
引路太监斜睨他一身破旧衣袍,嗤笑一声:“殿下这身打扮,去大殿怕是要被文武百官笑掉大牙,丢皇家脸面。可惜库房绸缎尽数分与太子、三皇子几位殿下,半匹都匀不出给你,只能委屈殿下了。”
萧彻不曾辩驳,沉默跟在太监身后,踏过满院没过脚踝的积雪。雪花落满他乌黑发冠,融成冰水顺着下颌滴落,渗入单薄衣领,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缝里钻。
一路穿过繁华宫道,雕梁画栋,暖阁飘香,随处可见锦衣宫人、华贵皇子,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人人锦衣狐裘,珠玉缠身,唯有他一身灰旧布衣,独行风雪之中,格格不入,路过的王公贵族子弟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讥讽。
“那便是冷心殿养出来的七皇子?瞧着跟乞丐无二。”
“生母卑贱,自身无依无靠,这辈子注定困死冷宫,哪配与我们同列。”
“听说陛下二十年未曾召见过他一次,早把这儿子忘干净了。”
细碎嘲讽钻进耳中,萧彻垂着眼帘,脚步未停,心底不起半分波澜。二十年冷寂磋磨,旁人的冷眼讥笑,他早听得麻木。
太和殿正门大开,暖气流裹着龙涎香扑面而来,与殿外酷寒判若两界。鎏金盘龙柱高耸,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太子与几位受宠皇子立于丹陛之下,锦袍玉带,意气风发。
龙椅之上,永熙帝面无垂坐,目光扫过步入殿中的萧彻,只淡淡掠过,如同看一介无关紧要的宫人,没有半分父子温情。
皇后端坐在侧凤椅,眉眼间满是嫌恶,扬声开口,声响传遍大殿:“七皇子常年居于冷殿,疏于礼教,今日这般寒酸模样上殿,实属不敬君父,失皇家威仪,理应罚俸三月,禁足冷心殿半月。”
无人为他求情,满殿寂静,百官皆垂首观望,无人愿沾染这位无势无母的落魄皇子。
萧彻缓步走到末位,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纵使一身霜雪,卑微处境,骨子里藏着一丝不肯折损的韧劲。
“儿臣,领罚。”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冲进一名满身血污的边关斥候,跪地嘶吼,打破殿内沉寂:“急报!北狄举三十万铁骑突破雁门关,守关大将全军覆没,边境数城沦陷,危在旦夕!陛下速定对策!”
满殿骤然哗然。
太子慌忙上前:“父皇,儿臣愿领兵出征,镇守边关!”话音未落,他脸色一白,暗自攥紧衣袖。北狄凶悍,此战九死一生,他不过做做样子,盼陛下安抚留京。
三皇子紧随其后,说辞大同小异,嘴上请战,句句暗藏推脱之意。其余皇子纷纷附和,无人真心愿意奔赴苦寒凶险的北疆。
永熙帝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一众皇子,皆是畏缩闪躲,心中怒意渐生。边关战事关乎国本,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
就在此时,末位那道单薄身影缓缓上前一步,风雪未褪的少年抬首,声音清冷却坚定,响彻整座太和殿。
“父皇,儿臣请旨,前往雁门关,领兵退敌。”
所有人骤然转头,难以置信看向萧彻。
皇后失声冷笑:“萧彻,你常年困于冷宫,未曾习得半分兵法武艺,边关厮杀凶险,你去不过白白送死,休要胡言乱语!”
萧彻抬眼望向龙椅上的帝王,眼底沉寂多年的寒霜之下,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执念。
二十年冷殿孤苦,世人轻贱,父皇漠视,他无靠山,无荣华,无亲人,半生只剩寒苦。可他不甘一辈子困死深宫,做任人践踏的弃子。
若沙场能搏一条生路,能挣一份权柄,他日登临至尊,冕临万朝,便再无人能欺他孤寒。
“儿臣虽久居冷殿,却日日研读兵书,熟记天下关隘地形图。北疆苦寒,诸皇兄金枝玉叶,不堪风霜刀兵,儿臣一身寒骨,无惧风雪厮杀。胜,守住国门;败,儿臣埋骨沙场,绝不拖累大胤江山。”
少年一身落雪旧袍,立于满堂锦衣权贵之间,孤身一人,眼底却藏万里山河。
永熙帝盯着他沉默良久,边关无人可用,如今竟只有这个被遗忘的七子主动请战。权衡片刻,他沉声道:“准奏。拨五万残兵予你,即刻动身前往雁门关。若战败,不必回京,以死谢罪。”
五万残兵,无粮草充足补给,无精良军械,等同于将他推入死局。
满殿官员暗自摇头,皆认定这位冷殿皇子此番前去,必死无疑。
萧彻躬身叩首,额头轻触冰凉金砖,一字一顿:“儿臣遵旨。”
起身转身离去时,殿外风雪再次扑面而来,落在他肩头,似是将半生所有孤寒,尽数压在一身。
可他脚步沉稳,再无半分踉跄。
冷殿残烛的岁月到此为止。
从今往后,他要踏碎霜雪,浴血沙场,挣一顶至尊冕旒,来日端坐金銮,君临万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