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先锋三万铁骑狂奔而来,马蹄踏裂冻土,护城河薄冰轰然碎开,冰冷河水漫上滩涂,映满弯刀冷光。
城头箭矢本就短缺,一轮射罢,箭篓便空了大半。敌军骑兵借着空档冲到墙根,搭起简陋木梯,嘶吼着攀援而上,刀锋劈砍墙面,震得残破砖石簌簌掉落。
两名守兵刚探出头投石,便被城下飞射的狼牙箭贯穿肩头,惨叫着摔下城墙。
李老将军手持长刀奋力斩杀攀上来的敌兵,战甲早已被血浸透,喘息着高声呼喊:“滚木!快推滚木堵缺口!”
可城中木料仓促赶制,滚木数量寥寥,几道城墙塌陷的缺口,已然成了敌军突破口,十数名北狄勇士翻上城头,挥刀肆意屠戮守城士卒。
周恒与吴顺躲在箭楼后侧,只命心腹护住自身,半点不肯上前支援,冷眼望着前方将士浴血搏杀。吴顺低声同周恒耳语:“这般局面根本守不住,等城破,我们直接弃城逃回京城,正好向皇后复命,就说萧彻指挥无方,葬送边关守军。”
周恒微微颔首,眼底藏着幸灾乐祸。
城头上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惨叫声不绝于耳,一名方才跟着大军北上的少年新兵,手臂被弯刀削去一块皮肉,吓得瘫坐在墙垛旁瑟瑟发抖。
萧彻看在眼里,没有半句斥责,抬手将腰间那柄伴他二十年的锈短剑拔出,大步直奔战况最凶险的东侧缺口。
“所有人守住两侧,缺口交给我!”
话音未落,三名北狄骑兵同时翻上城垛,凶蛮弯刀直劈萧彻面门。旁人都以为他久居冷宫,手无缚鸡之力,可此刻少年身形辗转腾挪,锈短剑舞出密不透风的寒光。
冷殿二十载无人相伴,漫漫长夜他唯有以练剑消磨孤寂,树干、砖墙皆是他的对手,千百次独自搏杀,早练就一身隐忍狠厉的近战功夫。
铮的一声脆响,短剑格开迎面长刀,萧彻顺势侧身,刀刃刺入敌人腰腹,反手一拧,那人当即倒在血泊。余下二人惊骇于他的身手,左右夹击袭来,萧彻俯身避开劈砍,抬脚踹中一人膝盖,趁其失衡,一剑封喉。
短短片刻,三名登城敌寇尽数倒地。
城下北狄首领见状大怒,挥手下令,数十名精锐接连登梯,齐齐围杀向萧彻一人。
“殿下小心!”
带疤老什长见状红了眼,不顾肩头未愈的箭伤,提着锈刀带着数十老兵冲破人群,死死护在萧彻身侧。
“我等皆是残兵弃卒,唯有殿下肯待我们为人,今日拼死,也绝不让殿下受伤!”
老兵们悍不畏死,以残破兵刃硬抗敌军利刃,血肉之躯堵在缺口,鲜血染红整片城墙。有士卒身中数刀,依旧死死抱住敌兵双腿,同归于尽;有人断臂仍以单手握石,狠狠砸向登城敌人。
萧彻心口一震。
深宫二十年,人人轻贱、人人算计,从无一人愿为他舍命。可这群被朝堂抛弃的残兵,却心甘情愿以血肉为他屏障。
“今日有我在,雁门关不破!”
萧彻提剑再度冲入敌群,剑锋所向,无人能挡。他不恋厮杀,专挑敌军带队小卒下手,接连斩杀五名领头之人,登城敌军瞬间群龙无首,攻势乱作一团。
关外北狄首领见久攻不下,又折损多名精锐,怒火攻心,亲自策马冲到护城河前,拉满长弓,一支淬毒黑箭锁定城头萧彻。
距离太远,城头士卒来不及提醒。毒箭破空,直取萧彻后心。
身旁一名瘦小流民少年看得真切,嘶吼着扑上前,硬生生替萧彻挡下这支毒箭,箭头深深扎入少年后背,少年闷哼一声,当场倒在萧彻怀中。
温热鲜血浸透萧彻衣襟,怀中少年气息迅速微弱,用尽最后力气抓住萧彻衣袖:“殿下……守住城池……护住我娘……”
话音落,双目紧闭。
萧彻指尖抚过少年冰冷脸颊,眼底积压多年的寒凉之下,翻涌滔天怒意。
皇室深宫的冷漠算计,北疆敌寇的凶残屠戮,压在他与无数百姓将士身上,这世间所有苦楚,他半生尽数尝遍。
他轻轻放下少年遗体,起身时周身杀气凛冽,手中锈短剑沾满鲜血,整个人如同自寒狱走出的修罗。
“传令,所有滚木、石块尽数倾泻缺口,剩余弓箭手集中射杀关外领兵敌酋!”
他孤身一人立于城墙最前沿,无甲胄护身,仅一身染血劲装,直面关外三万铁骑,扬声喝斥,声音穿透厮杀喧嚣,响彻荒原。
“尔等蛮夷,踏我疆土,屠我子民!今日有我萧彻镇守雁门,尔等休想踏进一步!”
北狄首领被他气势震慑,又折损大量人手,登城攻势节节溃败,士卒心生怯意,不敢再贸然攀梯。
不多时,关外号角长鸣,北狄先锋骑兵纷纷后撤,暂退三里扎营休整。
城头一片狼藉,尸骸横陈,受伤将士躺满通道,哀声遍地。这一战,五千守军死伤过半,却硬生生守住了雁门关主城墙。
百姓提着粗布布条、陶罐清水冲上城头,跪在死伤将士身边痛哭,妇人抱着战死儿子的遗体,哭声撕心裂肺。
李老将军拄着长刀走到萧彻面前,深深一揖,眼眶通红:“殿下一身孤勇,凭一己之力稳住城头,老夫自愧不如。若无殿下,雁门今日必破。”
萧彻收剑入鞘,指尖擦拭剑上血污,目光冷冷扫过躲在箭楼、全程未曾出手的周恒、吴顺二人。
二人被这道目光刺得浑身发僵,慌忙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清点伤亡,收敛死者遗体,城中粮仓分出半数粗粮,安抚百姓与伤兵。”萧彻沉声吩咐,随即看向周吴二人,“方才敌军攻城,二位偏将坐拥亲兵,按兵不动,坐视袍泽惨死,这笔账,我暂且记下。待北疆战事平定,咱们一同回京,当着陛下的面清算。”
二人心头一寒,自知今日过错确凿,再难遮掩,暗中更加忌惮萧彻。
夜色渐深,城头上火把摇曳,映着满地血色。
萧彻独自走到城墙缺口处,望向关外连绵敌营,怀中还留着方才那名流民少年未凉的余温。
半生孤寒,他本只求一线生机,可如今肩上扛着数万军民性命,再也不能独善其身。
关外三十万北狄主力不日便至,城内缺兵少粮,朝中还有皇后一党不断暗算,前路步步荆棘。
但他不再是冷殿里孤身一人、任人欺凌的七皇子。
数万将士、满城百姓,皆信他、倚他、愿为他赴死。
萧彻抬手,抚过城墙斑驳刀痕,眼底生出万丈宏图。
今日以血肉孤城抵御蛮夷铁骑,来日手握北疆百万雄兵,重返紫禁城,登顶金銮,冕旒加身,万朝俯首,护尽天下苍生,清算所有欺辱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