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掩尽京城繁华喧嚣。
城西乃是权贵私宅聚集地,巷深宅静,高墙叠起,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丞相心腹裴衍的私宅便隐匿在此处,青瓦高墙,院内灯火幽暗,看似寂静无人,实则守卫森严,暗藏玄机。
白日里谢临渊的密信提醒犹在耳畔,苏清沅心中清楚,今夜是探查线索最好的时机。
裴衍与丞相深夜密会,必然会谈及三年前北疆旧案,稍有疏漏便是灭顶之灾,可同样,也最容易露出破绽。
夜深人静,月色朦胧。
苏清沅换了一身利落深青劲装,褪去往日素裙温婉模样,青丝高束,身姿纤细却挺拔利落。她自小随父兄在军营耳濡目染,翻墙潜行、隐匿踪迹的本事,从未荒废。
晚翠手持夜行披风,满脸焦灼,死死拉住她的衣袖:“小姐!万万不可!那里是裴衍私宅,守卫皆是死士,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我们等首辅大人查清线索便好,何必以身涉险!”
“等不及了。”
苏清沅抬手轻轻拂开她的手,眸色澄澈坚定,带着将门后人的果敢。
“丞相已然开始销毁证据,再等下去,所有线索都会被尽数抹去。我必须亲自去听,亲自确认。”
谢临渊身在明处,一举一动皆受朝堂监视,诸多手段无法尽数施展。唯有她身处暗处,反而方便探查真相。
“你留在府中待命,切勿外出。若子时我未归,便立刻派人传信给谢大人。”
话音落,她纵身一跃,轻巧翻过苏府后巷矮墙,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夜色微凉,夜风拂动衣袂。
苏清沅身形轻盈,借着巷弄阴影层层隐匿,一路避过巡夜衙役,悄无声息抵达城西裴府外墙。
高墙丈余,墙顶布满防盗碎瓦,四周暗卫隐匿巡逻,气息肃杀。
她屏息凝神,找准守卫轮换的转瞬空隙,指尖扣住墙缝,借力轻巧翻越高墙,稳稳落入院中假山之后。
院内灯火集中于主院厅堂,其余庭院皆沉于昏暗。
隔着层层花木遮掩,主厅门窗半掩,低沉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出,落入她耳中。
厅内端坐两人,一人正是户部官员裴衍,面色油滑谨慎,另一人身着暗色锦袍,眉眼阴鸷,是丞相身边最得力的幕客。
烛火摇曳,映得二人神色凝重。
“大人,谢临渊近日动作太密,处处追查三年前粮案卷宗,昨日宫中更是公然为苏家洗白,再这样下去,当年的事怕是要瞒不住了!”裴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惶恐不安。
那幕客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语气阴冷:“慌什么?当年所有经手账本尽数烧毁,押送官兵全部灭口,卷宗早已篡改干净,无凭无证,仅凭一纸残页旧字,能奈我们何?”
“可苏清沅还活着!”裴衍攥紧手心,神色慌张,“那苏家孤女心思缜密,近日一直在搜罗旧物查案,谢临渊又处处护她,万一被她查出蛛丝马迹……”
“查得出,也要有命往外说。”
幕客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字字阴冷:“丞相有令,苏清沅留着始终是祸患。谢临渊碍于身份,只会明面上护她,不可能日日寸步不离。今夜过后,寻个时机,神不知鬼不觉除了她。苏家一脉,本就该彻底断绝。”
躲在假山后的苏清沅心口骤然一紧。
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他们不仅要掩盖罪证,更是对她动了杀心!
三年前,他们害死她满门忠烈,如今还要斩草除根,狠毒至此,令人发指。
不等她稳住心神,厅内话音再度响起,揭开了当年最隐秘的真相。
“当年截扣粮草一事做得干净,对外推给山匪,对内嫁祸苏家战败失守。若非苏家军死死血战、全军覆没,这口黑锅,还未必能稳稳扣住。”
裴衍低声笑道:“幸好当年丞相决断够狠,宁可牺牲三万边防将士,也要断去苏家兵权。如今苏家覆灭,朝堂再无将门制衡,首辅权势再盛,也终究是文臣,不足为惧。”
字字诛心,句句卑劣。
三万忠魂,沙场枯骨,万千百姓安稳边防。
于他们眼中,不过是夺权制衡的棋子,是可以随意牺牲、肆意污蔑的筹码!
假山之后,苏清沅指尖死死攥紧青石,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滔天悲愤与刺骨寒意。
父兄浴血死守的家国,拼死守护的朝堂,竟藏着这般龌龊阴私!
她强压心头颤抖,屏息将所有对话尽数记在心底,正要悄然退离,转瞬之间,异变陡生!
“谁在那里!”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庭院暗处,两名巡夜死士察觉假山异动,手持长刀快步逼近,寒刃映着清冷月色,杀气凛然。
气息暴露,再无隐匿余地!
“糟了!”苏清沅心头一沉。
她身形立刻后撤,转身欲翻墙逃离,可裴府守卫训练有素,动静一出,四面八方尽数响起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守卫瞬间围堵而来,封死所有退路。
寒光闪闪,刀风凌厉,层层包围圈死死锁住她的身影。
裴衍与幕客闻声快步走出厅堂,看见被围困的少女,瞬间面色阴狠。
“原来是苏小姐!”裴衍冷笑出声,眼底满是恶意,“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夜主动送上门,倒是省得我们费心去找你了!”
幕客面色冰冷,沉声下令:“拿下!死活不论!”
数名死士应声上前,长刀齐刺,招招狠辣,直指要害。
苏清沅背靠假山,退无可退。
她虽习得潜行躲闪之术,却从未练过近身搏杀,面对训练精良的死士,瞬间落入下风。
刀锋凛冽擦过臂侧,划破衣襟,带出一道浅浅血痕,温热的血珠瞬间渗出,浸透衣料。
剧痛传来,她身形踉跄半步,被逼至绝境。
裴衍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狼狈被逼退的少女,语气残忍戏谑:“苏小姐,听见了不该听的秘密,今日,你休想活着走出这里。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彻底去陪你那满门冤死的父兄!”
夜色漆黑,杀机四起。
苏清沅望着围拢逼近的人影,心底没有恐惧,只剩滔天不甘。
她不能死!
父兄冤屈未雪,真相未白,罪魁祸首依旧身居高位、逍遥法外,她怎能就此殒命!
就在长刀即将刺至身前的刹那——
院墙之外,骤然袭来一道凌厉劲风!
夜风起,人影落!
玄色袍角破空而来,肃杀威压瞬间席卷整座庭院。
清冷低沉的男声,携着彻骨寒意,骤然炸响夜色:
“本倒要看看,谁敢动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