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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传私语,暗中试探

沉玉逢君

翌日天光微亮,京城风声已然悄然变了模样。

昨日御花园赏花宴的风波,一夜之间传遍满城。

昔日人人唾弃的罪臣孤女,一夜之间被首辅当众撑腰,字字铮铮为苏家忠名正言顺。街头巷尾,世家府邸,无人不在私下议论这场突如其来的偏袒。

有人叹苏家冤屈可怜,更多的却是揣着恶意的揣测流言。

“谢首辅素来清冷寡欲,不近女色,执掌朝政多年从未偏袒任何人,唯独对这苏清沅格外不同。”

“何止不同!昨日那般阵仗,分明是明目张胆护短,二人之间定然有私情纠葛。”

“苏家覆灭三年,她蛰伏至今,怕是早就算计好了攀附首辅的路子!”

细碎流言如蛛网密布,无声缠卷着苏清沅的名声,也缠上了谢临渊。

苏府旧宅院内,晨雾未散,微凉水汽萦绕廊下。

晚翠端着温热的早膳进屋,满脸愤愤,将刚听闻的流言尽数道来:“小姐!外头越传越难听了!那些人颠倒黑白,不说大人秉公明辨忠良,反倒尽数污蔑您和大人私相授受!”

苏清沅正临窗端坐,指尖捻着一卷旧兵书,书页是她父兄生前批注的笔迹,字迹苍劲凛然。

她神色淡然,眉眼平静无波,并未因外界恶语而动气。

“随他们说。”她轻轻翻过一页纸,“世人向来偏爱捕风捉影,比起沉冤旧案,风月闲话本就更易流传。”

她心里清楚,谢临渊昨日之举,何其冒险。

朝野派系林立,丞相一派本就视他为眼中钉,如今抓着二人流言大做文章,便是想以此攻讦,诟病他公私不分、徇私偏私,动摇他的朝堂根基。

她放下书卷,眸色微沉:“真正要紧的从不是流言,是丞相那边的动作。昨日当众翻案,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管家通报声。

“小姐,宫中传旨太监到访,传陛下口谕,请小姐即刻入宫,前往养心殿觐见。”

晚翠心头一紧:“陛下忽然传召,定然是听信了流言!这可如何是好?”

苏清沅却是镇定起身,抬手理了理素色衣裙。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帝王昨日宴上沉默隐忍,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暗藏猜忌。今日传召,必然是要亲自试探她,亦是试探谢临渊的心意。

“备好入宫衣物,无需慌张。”苏清沅语气沉稳,“身正不怕影斜,我苏家忠骨在前,自问无愧天地,无愧君上。”

片刻后,青布马车驶入皇宫。

养心殿内肃穆沉静,檀香袅袅,殿内气氛略显沉滞。

当今圣上端坐龙椅之上,眉眼深沉,年过不惑,最擅权衡制衡之术。殿中除却帝王,唯有一道玄色身影立在侧边。

谢临渊立于殿下,身姿挺拔,神色端正,俨然是早已奉旨在此。

他听闻帝王昨夜连夜听闻满城流言,一早便被召入宫,未曾想陛下竟同时传召了苏清沅。

听见脚步声靠近,谢临渊垂眸侧目,目光掠过缓步而入的少女。

她一身素衣,发髻简约,无珠翠点缀,落落大方,步履从容,不见半分寻常孤女的怯懦惶恐。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安抚,转瞬便恢复臣子肃穆之态。

苏清沅垂首躬身,行规整宫礼:“臣女苏清沅,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帝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落在苏清沅身上,细细打量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话语温和,却句句暗藏试探。

“昨日赏花宴,临渊为你辩驳苏家旧案,澄清北疆旧事,满城如今皆是你二人闲话,苏小姐可知晓?”

直白发问,没有半分迂回。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晚翠立在门外屏息紧张,连空气都似沉重几分。

谢临渊眉峰微敛,正要上前开口,却被苏清沅抢先一步。

她抬眸,目光坦荡澄澈,不卑不亢应声作答:“臣女知晓。”

“那你怎么说?”圣上指尖轻叩龙案,语气淡淡,“世人皆言,你借身世博怜,攀附首辅,借权臣之势洗白家门,可有此事?”

字字尖锐,句句诛心。

若是应答稍有不慎,便是欺君惑上、攀附权臣的大罪。

苏清沅神色未乱,声音清亮,字字清晰落于殿中:“陛下明鉴。昨日之事,非是臣女攀附权贵,而是首辅大人秉公直言。”

“三年前北疆兵败,内情复杂,满朝皆知卷宗有疑,却无人敢言。唯有首辅大人不惧派系纷争,敢当众道出真相,为忠良正名。”

她躬身垂礼,字字恳切坦荡:“臣女身为苏家后人,只求父兄清白、忠魂安息,从未敢妄想攀附权臣,更不敢以私情扰朝堂纲纪。流言蜚语,皆是世人揣测妄言,绝非实情。”

一番话,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既撇清了自己的私心嫌疑,又保全了谢临渊的君臣分寸,不曾给任何人抓住把柄。

龙椅上的帝王眸色微动,眼底猜忌散去几分,多了几分赞许。

他原以为这将门孤女年少柔弱,或许恃宠而骄、借势张扬,未曾想竟是这般通透沉稳、分寸得当。

一旁伫立的谢临渊,望着身前从容辩驳的少女,心底悄然一暖。

她看似温婉柔弱,骨子里却藏着将门与生俱来的傲骨与聪慧,绝境之中,依旧清醒自持。

帝王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拂袖道:“好一个无愧纲纪,无愧忠良。”

“朕信你便是。”

他转而看向谢临渊,语气带着几分敲打:“临渊,你身为内阁首辅,执掌朝纲,一言一行皆是朝野表率。为国秉公无可厚非,只是日后行事,需更谨守分寸,避人口实,莫让流言乱了朝纲视听。”

“臣,遵旨。”谢临渊躬身领命,态度恭谨。

这场暗藏锋芒的试探,就此悄然落幕。

圣上无心再深究风月流言,他忌惮的从来不是一段私情,而是谢临渊日益稳固、无人撼动的权柄。今日敲打一番,便是警示制衡。

不多时,帝王挥挥手,让二人退下。

走出养心殿,殿外清风拂面,驱散了殿内凝滞的压抑。

宫道悠长,青石铺路,四下无宫人往来。

二人并肩缓步前行,一路寂静无声。

行至宫墙柳荫深处,谢临渊方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少女,声音压得极低,温柔褪去所有朝堂冷冽。

“方才,怕吗?”

苏清沅抬眸望他,轻轻摇头,眉眼微弯,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有大人先前为我立住公道,臣女无所畏惧。”

阳光穿过柳枝缝隙,碎金般落在她素净的脸颊上,温柔又澄澈。

谢临渊望着她眼底微光,心底积压多年的情愫愈发汹涌。

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往后无论朝堂试探,世人流言,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风拂柳枝,轻摇慢晃。

藏在朝堂风云、世俗蜚语之下的心意,在无人的宫道之间,悄然又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