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潮涌动，旧雪藏心

晚风簌簌，落英纷飞，铺就一地绵软的粉白。

谢临渊立在漫天花影里，玄色衣袍被晚风拂起边角，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压，眉眼间只剩几分难得的温润。他目光静静凝着身前的少女，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缱绻，那是压抑了十余年的心事，沉在岁月深处，从未敢轻易外露。

苏清沅抬眸，恰好撞入他深邃幽深的眼眸。

那双看透朝堂风云、惯于喜怒不形于色的眸子，此刻盛着细碎温柔，温柔得让她心头轻轻一颤，慌忙垂落眼睫，掩去眼底的涟漪。

她自幼长于将门，父兄皆是坦荡磊落的血性之人，半生所见皆是沙场铁血、军旅赤诚，从未见过这般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却甘愿为她趟流言、护她周全之人。

“大人胸襟，清沅铭记于心。”她轻声回话，声音清浅温柔，礼数周全，却也悄悄拉开了一丝分寸。

她知晓君臣有别，更懂他身居首辅之位，一举一动皆是朝堂焦点。今日御花园当众护她，已然逾了寻常分寸，若是再过分亲近，只会徒增他人口舌，给他招来无尽麻烦。

谢临渊自然懂她的顾虑。

他眸中微光微敛，收回过于灼热的视线，语气恢复了平和沉稳，不再逾越半分：“无需挂齿。苏家忠烈，本就该落得清白，我不过是秉公而言。”

话是秉公无私的客套话，可落在苏清沅耳中，却字字温暖。

满园宾客早已散尽，只剩宫人清扫亭台，远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微光洒落繁花小径，将二人的身影拉得悠长交错。

短暂的静谧间，晚翠匆匆赶来，手里抱着收拾妥当的锦盒，小心翼翼立在一旁，不敢打断二人。

“时辰不早，宫门即将落钥。”谢临渊侧身让出道路，语气温和，“我命人备好了车马，送你回苏府旧宅。京中近日暗流涌动，你闭门静养，不必外出招惹是非。”

苏清沅微微颔首：“多谢大人费心。”

她微微福身行礼，转身正要随晚翠离去，身后男人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轻得像晚风呢喃：

“清沅。”

她脚步一顿，蓦然回头。

暮色花影落在谢临渊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周身所有冷硬棱角。他望着她，字字轻缓，带着几分无人知晓的执着：

“往后，不必总与我生分。”

短短一句，无半分逾矩，却暗藏万千情愫。

苏清沅心口微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迟疑片刻，她终究只是轻轻颔首，转身提着裙摆，缓步踏入暮色深处。

纤细的背影渐渐远去，素白衣裙隐入花木掩映之间，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谢临渊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晚风卷着花瓣落在他肩头，他垂眸抬手，拂去落英，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重新覆上深沉冷寂。

一旁暗中随行的侍从沉步上前，低声禀报：“大人，方才赏花宴上，柳婉所言并非无心之举，是丞相府暗中授意。今日您当众为苏家翻案、护住苏小姐，丞相一派诸位官员，已然心生不满，私下多有非议。”

谢临渊眸色微凉，语气淡漠无波：“意料之中。”

他执掌内阁数年，朝堂派系博弈早已烂熟于心。苏家旧案牵扯甚广，当年北疆战败，看似是苏家失守，实则牵扯丞相暗中通敌、截扣粮草的惊天秘事。

这些年，丞相一脉始终紧抓苏家罪臣之名不放，就是为了永远掩埋自己的罪责，让苏家永世背负污名。

今日他当众澄清真相，看似只是护住一介孤女，实则是撕开了丞相一派伪装多年的假面，动了他们的根基与命脉。

“陛下方才席间沉默，亦是在权衡利弊。”侍从继续回禀，“陛下忌惮您权柄过重，如今又见您护着苏家遗女，怕是会对您更加提防。”

“无妨。”

谢临渊淡淡开口，目光望向苏清沅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坚定。

“我身居高位，本就立于风口浪尖，猜忌非议，早已寻常。”

十年前寒冬大雪，他落魄困顿、险些冻死街头，是路过的小小少女，不顾风雪严寒，将怀中温热的糕点塞给他，轻声安慰落魄无助的他。

那一点冬日微光，是他灰暗年少里唯一的温暖，支撑着他步步跋涉、登顶权峰。

他筹谋半生、权掌朝野，所求的从不止于权势荣华。

他要护她平安，洗她家门冤屈，还当年雪中善意一场岁岁周全。

“暗中派人护住苏府旧宅。”谢临渊沉声吩咐，“丞相一派定然怀恨在心，会暗中对苏小姐下手，务必护她周全，不得有半点差池。另外，继续彻查三年前北疆粮草截扣一案，搜集所有实证。”

“是！”侍从躬身领命。

夜色渐深，皇宫灯火璀璨，内里却是暗流汹涌。

而此刻的苏府旧宅。

马车稳稳停落朱漆旧门前，庭院萧条冷清，草木荒芜，处处透着沉寂落寞。这是曾经赫赫有名的将门府邸，如今人去楼空，只剩满目凄凉。

晚翠扶着苏清沅下车，看着寂寥的庭院，满心愤懑：“小姐，今日首辅大人明明已经当众澄清真相，可奴婢方才回宫路上，依旧听见有人偷偷议论，说您是刻意勾引首辅，借大人权势洗白苏家！”

苏清沅神色平静，缓步踏入庭院，指尖轻轻抚过斑驳的廊柱。

这些恶意流言，她早已听惯。

“口舌之争，何须在意。”她轻声道，“流言可掩一时，真相终会昭雪。今日谢大人为我挡下明面上的羞辱，暗地里的风波，本就该由我自己承担。”

她不能永远依靠谢临渊。

苏家满门忠烈，冤屈血海，唯有她亲手彻查真相、找出罪魁祸首，才能真正告慰父兄英灵，让苏家彻底洗刷污名。

晚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落叶。

苏清沅抬手抚上贴身的锦袋，里面装着那份关键战报密证。

她眼底褪去温婉柔软，染上几分清冷坚毅。

朝堂博弈，暗箭难防。

这京城繁华之下，藏着无尽阴谋肮脏。

但她苏清沅，身为将门之女，从未惧过风雨。

旧雪未消，新潮又起。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浮沉乱世。

那个身居高位的男人，已然站在她身后，为她撑起一方遮风挡雨的天地。

而属于苏家的清白，属于所有忠魂的公道，终将破土而出，昭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