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微亮,晚翠便捧着一身素雅月白襦裙进来,神色依旧忐忑。
“小姐,宫中赏花宴权贵云集,昨日外头那些闲话传得愈烈,那些世家女眷定然不会安分,咱们要不寻个托词称病避宴?”
苏清沅对着铜镜轻挽长发,仅插一支无光素玉簪,淡淡摇头:“圣旨已下,避无可避。越是躲藏,反倒坐实外界那些污蔑之言,不如坦然赴宴。”
她将谢临渊送来的战报密证妥善收进贴身锦袋,指尖攥了攥袋角。今日宴上若有人再敢辱苏家忠名,她也不会一味隐忍退让。
辰时车马入宫,御花园繁花盛放,亭台楼阁间满是王公朝臣与各家女眷。苏清沅一踏入百花亭,周遭谈笑之声骤然淡了大半,无数道或打量、或讥讽的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
几位世家小姐凑在一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话语清晰飘入她耳中。
“这便是苏家遗女?一身素衣故作可怜,指不定背地里用了什么手段勾住谢首辅。”
“罪臣之女也敢入宫赴宴,真当宫里是她家后院不成。”
话音未落,一道尖利女声骤然响起,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女柳婉,她缓步上前,故作温婉实则字字刻薄:“苏小姐久居乡野,怕是不懂宫中规矩。昔日苏家损兵折将,满门获罪,你孤身留在京城,不思闭门思过,反倒四处攀附权贵,实在有失将门后人本分。”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死死锁住苏清沅,等着看她窘迫难堪、无言辩驳。
晚翠气得浑身发颤,正要上前辩解,却被苏清沅抬手拦下。她眉目平和,不卑不亢开口:“柳小姐未曾看过北疆完整战报,仅凭坊间流言便妄断忠烈功过,未免太过轻率。我父兄死守边境,浴血至最后一刻,战败另有隐情,绝非渎职怯战,是非曲直,自有证据为证。”
“证据?”柳婉嗤笑一声,“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朝中百官早已定案,难不成你比满朝文武还要通透?”
她步步紧逼,刻意抬高音量,存心让在场所有人听清,正要再出言折辱,一道沉稳冷冽的男声自亭外传来,瞬间压下全场喧闹。
“柳侍郎教女,便是这般随意非议沙场忠魂、妄议旧案?”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
谢临渊一身玄色官袍,身姿挺拔立于花廊之下,玉冠束发,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周身威压席卷而来,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世家子弟、闺阁小姐尽数噤声,无人再敢多言一句。
柳婉脸色一白,慌忙后退半步,垂首不敢对视。她方才的放肆言辞,尽数落入首辅耳中,心头顿时涌上慌乱。
谢临渊缓步走入亭中,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身侧安然伫立的苏清沅身上,眼底冷意柔和一瞬,转瞬又恢复凛然正色。
“三年前北疆一战内情,内阁卷宗记载详尽。敌军暗中增兵三倍,粮草补给半路遭人截扣,苏家将士孤立无援,血战三日全军覆没,满门忠烈,何来渎职一说?”
他声线清晰,字字掷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朝堂未彻底翻案,不过是碍于多方势力制衡,不代表忠烈污名便可任由尔等随意轻辱。往后再有谁凭空捏造流言、诋毁苏氏一门,以寻衅污蔑忠良论处,绝不姑息。”
短短几句话,直接击碎连日来所有恶意传言,明明白白为苏家、为苏清沅澄清冤屈。
百官权贵心头皆是一震。
谁都听得出来,谢临渊这是当众明着护着苏清沅,不惜以首辅身份压下所有世家口舌。
柳侍郎匆匆上前,狠狠斥责自家女儿失礼,连连向谢临渊赔罪,又勒令柳婉向苏清沅致歉。柳婉满心不甘,却迫于谢临渊的权势,只能低头低声认错。
周遭看热闹的众人再无半分嘲讽之心,看向苏清沅的目光只剩忌惮与艳羡。谁都清楚,有谢临渊这般撑腰,往后京中无人再敢随意刁难她。
苏清沅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暖意。
他身居高位,一言一行皆会被百官放大解读,今日当众出言护她,等同将二人之间的牵扯摆在明面上,必然会引来更多朝堂揣测,可他依旧毫不犹豫,替她挡下所有羞辱。
宴席开席,席位依品阶排布,谢临渊位置恰好与苏清沅相邻。席间无人再敢上前寻衅,偶尔有人试图打探二人过往,都被谢临渊一句公事冷淡挡回,分寸拿捏得当,不给旁人捕风捉影的机会。
宴席过半,帝王携后宫嫔妃驾临,视线扫过亭中,落在苏清沅身上,又淡淡瞥向一旁的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深思,却并未当众多说什么,只随口安抚两句苏家旧事,便转移话题。
帝王心思深沉,早已看出首辅对这将门孤女不同寻常的照拂,只是眼下朝堂还需倚重谢临渊,并未当场发难。
宴至尾声,众人陆续散去。苏清沅立于花道旁等候晚翠收拾物件,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
谢临渊停在她身侧,周遭无旁人,声线放得轻柔,褪去方才朝堂凛冽:“今日委屈你了。往后若再有人刻意为难,不必独自隐忍,递消息予我便可。”
苏清沅垂眸福了一礼,眉眼温软:“多谢首辅今日出言相护,清沅欠大人一份人情。只是今日当众澄清,恐怕会给大人招来朝堂非议。”
“无妨。”谢临渊望着她素净温婉的眉眼,藏住心底积攒十余年的惦念,语气沉静,“忠良不该蒙尘,你亦不该受无端折辱,些许流言,我尚能抵挡。”
晚风拂过满园花枝,落了一地浅粉花瓣,隔在二人之间。遥遥十余年雪中一面,如今御花园并肩而立,尘封多年的心意,在无声间缓缓破土。